2026年秋季学期开学,中国首批“20后”小学生正式步入校园,一代人的姓名风貌集中亮相,折射出当下社会文化审美与价值取向的深刻变迁。
近20年来,“子涵”“梓萱”“浩然”等名字长期霸屏校园名单,同质化取名风潮盛行,班级重名现象屡见不鲜,体现出内地民众在互联网时代大众审美趋同、跟风从众的文化特征。而本轮“20后”新生姓名风貌焕然一新,嘉煦、瑾瑜、子兮等富含古典意蕴的名字大量涌现,雅致书卷气开始取代流水线式通俗取名风格。
据北京语言大学命名文化研究中心2024年调查数据显示,采用诗词典故、古典典籍立意的新生姓名占比已达38.7%,相较2015年涨幅近三倍。据《广州日报》《重庆日报》等媒体在多地校园调研报导,“20后”取名已然形成个性化、典籍化、内涵化的全新趋势,彻底改写了此前多年由于网络游戏流行而导致的“伪古风”姓名同质化的取名格局。相较于前代直白通俗、寓意趋同的取名习惯,当代家长更注重字词考究、典故溯源与意境留白,追求专属独特性与人文底蕴。
姓名是时代的缩影。新中国成立以来,国人取名风格历经数次清晰迭代,每一代姓名特质都深度贴合社会发展语境,精准映射大众价值观念的变迁。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举国奋进,“建国”“建华”“卫国”等姓名蔚然成风,以直白热烈的家国叙事,寄托著全民建设祖国、保卫山河的赤诚初心。
改革开放后:社会氛围愈发开放包容,个体价值受到重视,取名风格趋于温和生活化,“伟”“丽”“敏”“静”“强”等朴实通俗的用字广泛流行,侧重寄托品性端正、生活顺遂的朴素期许,彰显出和平发展年代的民生愿景。
进入21世纪:随著新一代家长的出现以及互联网快速普及,以网络游戏人物为代表的取名倾向快速渗透日常生活,“子涵”“梓轩”“浩宇”等模板化姓名集中爆发。这类名字看似温婉雅致,却高度同质化、缺乏文化辨识度,成为网络时代审美趋同的典型缩影。
“20后”新生代:随著中国民众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的提升,取名风潮彻底转型,跳出套路化框架,回归古典典籍、深耕传统文化、彰显个性底蕴,完成了家国符号、通俗审美、网络跟风到文化赋能的四代演进,实现了姓名文化的质感升级与内涵回归。
当下中国人姓名的古典复兴并非无源之水,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国古代儒家宗法制下成熟完备的姓名体系。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姓名从来不止是简单的身份标识,而是儒家伦理、宗法秩序、家族文脉的重要载体。依托儒家礼制与宗族制度,古人取名形成了严格的规范体系,辈分排序、用字避讳、德行寄托成为取名核心准则,字辈谱系更是维系宗族秩序、凝聚家族向心力、传承家风文脉的核心纽带。
不过,近代以来,以新文化运动为起点,中国人的姓名一度被当成封建家庭的文化象征,“打倒孔家店”的革命思想一度让中国人的姓名文化与家族制度离析开来,而仅仅成为时代主旋律的象征符号。因此,内地国人的姓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姓名趋同化、重名化的现象。

在漫长的姓名文化发展历程中,鉴于元朝统治者曾一度试图彻底改变汉族人取名规则、泯灭汉族士民文化记忆的教训,以“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为宗旨,明太祖朱元璋主导了姓名谱系规范化改革。
他建立明朝后,为规整皇室血脉秩序、杜绝宗室取名混乱乱象,首创皇室“玉牒”制度,为朱氏皇族统一订立固定字辈,构建起层级清晰、世代有序、代代可考的皇室命名体系,让皇室传承有据可依、文脉有序延续。试举一例,今年8月12日逝世的前总理朱镕基先生,据称就是朱元璋第十八子、岷王朱楩的后裔,其姓名据传就是严格按照“玉牒”上的辈分用字来起的。
相较于皇室玉牒的宗族规范,朱元璋推行的孔、孟、曾、颜四姓“通天谱”制度,更是中国姓名文化史上独一无二的制度创举。明太祖尊崇儒家道统、敬畏圣贤文脉,专为孔氏后裔御赐八字字辈,后续逐步完善规范,最终形成孔、孟、曾、颜四大圣贤家族通用的统一字辈谱系。
区别于普通宗族族谱仅约束本族子弟、地域局限极强的特点,“通天谱”打破地域、分支、世代的界限,实现天下四姓后裔字辈统一、谱系同源、文脉同源。四大家族分别承袭孔子、孟子、曾子、颜回的儒家正统道统,代表著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文脉。朱元璋以官方权威制度化命名规范,将儒家崇德尚礼、尊师重道的核心内涵嵌入民间姓名体系,让原本民间自发的宗族取名习俗,上升为国家认同、全民尊崇的文化礼制。这一制度绵延六百余年沿用至今,是全球存续时间最长、体系最为完整的家族命名谱系,充分彰显了中华传统文化强大的生命力与延续性。
溯源千年脉络,从古代儒家宗法礼制的秩序规范,到明代官方谱系制度的定型完善,再到当代“20后”取名的古韵回归,中国姓名文化的演进,是一场不断守正创新、去芜存菁的文化蜕变。明太祖制定的“通天谱”制度为后世取名文化划定了崇文重礼的价值内核,构建了千年传承的文化范式。
根据笔者的观察,对于姓名文化的复兴,同样需要辩证看待。
比如有的家长对于传统文化一知半解,愿意花大价钱去请“先生”按照小孩的生辰八字来测算姓名吉凶,但是在力图遵守“五行相生”规则的背后,却使用诸如“炀”等古代恶谥用字,对小孩姓名的观感产生了不利影响。
再比如,有的家长给孩子起名时刻意“掉书袋”,使用生僻汉字,对于教师和同学均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也给孩子未来进入社会与职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些现象,跟日常生活中长辈一再要求晚辈“避谶”“避讳”的做法一样,不能被简单地当作是“封建迷信”,而毋宁是一种扎根于文化心理的重要暗示,是中国人生于斯长于斯的“隐秘知识”,不可不察。所以,家长们需要明白,姓名就像日常消费一样,适宜的才是最好的。
总之,对于每一个炎黄子孙而言,姓名是流动的文脉,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贯穿华夏千年文明始终。
“20后”新生姓名的古韵新生,在某种意义上系接续了谱系制度沉淀的文化根基,延续了中华姓名文化千年崇文尚德的精神内核。纵观整体演进趋势,中国姓名文化已然完成了从宗族礼制约束到全民文化自觉、从单一家族传承到全民共享文脉的转型升级。
在时代浪潮的迭代更新中,姓名文化始终坚守核心底色、顺势创新发展,不断焕发全新活力。一字一名皆传承,一言一念传文脉,小小的姓名承载著厚重的文化底蕴,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代代传承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本文作者为国际文化学者、香港中通社特约研究员,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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