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健局回应夫妻入职药企1死1瘫痪

　　【卫健局回应夫妻入职药企1死1瘫痪】据公开报道，2025年8月，王先生的父母入职福建邵武市一家药业公司，工作尚不足一个月，两人均因身体不适被送医。母亲送医一周后死亡，被认定为工伤；父亲被医院诊断为农药中毒等，职业病诊断暂未出具结果，目前双腿瘫痪、生活无法自理，而家属至今没有拿到赔偿。近日，邵武市卫健局证实，局里对此知情，近期将再次前往现场调查，协助其父亲做职业病鉴定。邵武市应急管理局则回复称，经调查核实，该企业2025年7月以来生产过程中未发生突发性的损害事件，未发现生产安全事故情形。

　　先把人物关系和时间线理清。王先生一家是贵州人，他常年在浙江打工。2025年8月初，父亲王卫（化名）和母亲潘柳（化名）一起入职福建道御生物药业有限公司，在同一岗位任操作工，工作中会接触化学品。8月28日上午，潘柳工作时因身体不适返回宿舍休息，次日被送往医院救治，王卫陪同前往，其间自己也因身体不适就诊。

　　9月5日，潘柳因心跳停搏、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被宣布临床死亡。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显示，潘柳死亡原因系热射病。5天后，王卫被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诊断为农药中毒，随即住院治疗。一个家庭在不到四十天里，从两个人一起上班，变成一个人去世、一个人住院。

　　毒物检测的结果是这起事件最关键的一环。同年9月19日，医院将王卫的血液和尿液送至北京一家实验室，毒物检测报告单显示，送检的血液和尿液中均检测到溴代吡咯腈——一种具有毒性的腈类化合物，常用于农药，部分化工产品目录将其归类为医药中间体。经多次抢救治疗，王卫已无生命危险，但下半身瘫痪、大小便失禁、生活无法自理，至今仍在住院。

　　王卫回忆，他在车间任操作工，工作时间是早上8点至晚上8点，车间内非常闷热，工作需要穿戴防护服等。他还提到，当时还有一个工人出事，和他妻子一起在医院治疗，两人同一天去世。这句话把事件的范围从“夫妻两人”扩大到了“同一时间段多名工人发病”。

　　从这一处信息可以拼出更完整的图景。据家属方面了解，同一时间段内共有3名工人发病，其中2人死亡、1人被诊断为农药中毒。卫健局工作人员也证实，局里对企业2025年8月有2名工人死亡、1人受伤住院至今的情况知情；另一名死亡人员未做职业病鉴定，企业与家属协商处理结案。

　　职业病诊断这一环，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轨道。2025年9月，企业一名工作人员将潘柳的《劳动者职业史和职业病危害接触史证明》发给王先生，让他打印签字按指纹后寄回公司，用于职业病诊断。这份证明写明，潘柳在十车间从事操作工，接触氨、甲醇、噪声、高温、甲苯、1,2-二氯乙烷、磷酸、氰及腈类化合物、酸酐或酸雾，接触期限25天。

　　同年12月，南平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诊断潘柳系职业性中暑（热射病）。人社部门认定为工伤，经裁决，企业应向潘柳亲属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合计约110万元。可家属称，至今没有收到这笔赔偿。

　　父亲这一边的手续慢得多。近日，王先生开始为父亲申请职业病鉴定，福建省职业病与化学中毒预防控制中心分别向企业和邵武市卫生健康局发函，请其提供材料和协助。卫健局表示，近期已收到该中心来函，将再次前往现场调查，协助王卫申请职业病鉴定。

　　两份接触史证明的差异，值得单独拿出来说。今年7月，企业给王卫出具的《劳动者证明史和职业病危害接触史证明》显示，他在十车间从事辅助工种，接触1,2-二氯乙烷、噪声、高温、磷酸，接触年限未满1年。这份证明与潘柳的不同，没有提及腈类化合物。而王卫的血液和尿液中检出的，恰恰是腈类化合物溴代吡咯腈。

　　入职体检的报告同样形成对照。入职前两天，王卫曾前往医院做入职检查，当时的报告中未发现氨、甲醇、氰及腈类化合物、酸酐酸雾（盐酸、硫酸、磷酸）、甲苯作业的职业禁忌证。上岗一个月后，他被诊断出溴代吡咯腈中毒。一个体检合格的人，在同一个车间干了不到一个月，变成了瘫痪在床的病人。

　　王先生还有一个怀疑：当时母亲及另一名工人也可能是溴代吡咯腈中毒，只是发病太快，又受医院设备限制，血液和尿液没有送检。他此前找过另一名死亡工人的家属，对方称因签了和解协议，未向他透露其他情况。这个怀疑目前只是推测，但它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检测是否及时，决定了能不能说清死因。

　　企业那边的说法和处置记录也摆得出来。2025年9月，邵武市应急管理局联合金塘园区对企业开展安全生产检查；同年11月，该局牵头组织金塘园区、卫健、消防、生态环境、工信、市场监管等部门开展安全生产条件核查；12月中旬检查发现现场存在安全生产隐患，要求停产停业整改；今年1月再次组织多部门复查。截至今年3月，企业仍处于停产整改状态。

　　但“停产整改”与“生产安全事故”是两个概念。应急管理局的回复是：经调查核实，该企业2025年7月以来生产过程中未发生突发性的损害事件，未发现生产安全事故情形，也没有收到关于该公司的生产安全事故报告。今年3月底、5月13日两轮12345反映后，答复内容一致。11月6日，该局工作人员还表示，涉及个人隐私无法对媒体透露，按流程开展执法。

　　应急部门的这个判断，与家属的感受之间有明显落差。人是在车间发病的，两个人在同一家工厂、同一段时间里倒下，家属自然认为应该有一起事故、有人负责。但在现行制度下，认定生产安全事故需要满足特定条件，突发性损害是核心要素之一；慢性中毒和职业病，走的恰恰是另一套程序。

　　这一套程序就是职业病诊断与工伤认定。潘柳这一条走得通：职业性中暑（热射病）诊断成立，工伤认定成立，工亡补助与丧葬补助合计约110万元。王卫这一条还卡在第一步：职业病诊断需要接触史材料，需要企业配合，也需要卫健部门调查，眼下卫健局表态的是“再次前往现场调查、协助申请鉴定”，说明这道门还没走完。

　　可以看得很清楚：认定工伤，只是第一步。企业主张的争议点在钱从哪里出。今年10月，道御药业申请行政复议，要求撤销邵武市社会保险中心作出的《关于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决定书》，并重新核准、支付潘柳的工伤保险基金待遇。企业的理由是：潘柳8月入职并正常缴纳了当月社保，工伤发生在8月，9月5日死亡只是8月工伤的延续；虽欠缴9月社保，但2026年1月已全额补缴并缴纳滞纳金，欠缴系经营困难所致，并非恶意。

　　复议的结果是驳回。据邵武市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决定书，根据相关条例，用人单位补缴工伤保险费后，工伤保险基金仅承担“新发生的费用”，对于补缴前已经发生的工伤待遇费用，基金不予支付。复议机关据此维持了社保中心不予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补助金的决定。也就是说，这笔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企业头上。

　　企业这一端的支付能力同样值得关注。据家属提供的材料，道御药业长期拖欠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医药费，曾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两次申请延期结付，医院多次催缴无果，近日已起诉开庭。护工也反映，今年以来被企业拖欠多月工资，王卫的生活开销先由儿女支出。王先生自己的说法是，家中条件本就不富裕，他还在浙江打工补贴父亲的生活费。

　　企业的公开信息也能查到一些痕迹。据公开资料，福建道御生物药业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位于福建省南平市，经营范围包括医药中间体、化学药品原料药制造生产、销售。行政处罚记录显示，今年6月，该企业因在甲类仓库超品种存储危险化学品三氟乙酸，被邵武市应急管理局罚款6.5万元。

　　这条处罚记录与案件本身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放在一起看，它至少说明企业在危化品管理上曾出过问题。对一家每天要接触氨、甲醇、甲苯、二氯乙烷、磷酸和腈类化合物的工厂来说，存储环节的疏漏和操作环节的暴露，本就是同一套安全逻辑的两端。

　　把整件事摊开来看，几条线各自卡在不同的地方。母亲的线走到了终点，认定工伤、裁决赔偿约110万元，但钱没到账；父亲的线还停在起点，职业病诊断未出结果，赔偿无从谈起；企业面对的是欠费、被起诉、停产整改和支付能力不足；卫健部门在做鉴定协助，应急部门认定不构成生产安全事故。每一条线都在按程序走，合起来却是一个家庭在原地等着。

　　这也提出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当认定、裁决、复议都完成了，钱却拿不到，程序的终点在哪里？工伤待遇本该由基金兜底，可当企业欠缴、补缴又不符合“新发生的费用”这一条件时，压力就回到了企业经营状况上。制度设计是清楚的，落到个案上，却可能变成一个家庭必须独自面对的漫长等待。

　　目前最值得关注的两个节点，一是卫健局的现场调查与王卫的职业病鉴定能否尽快出结果，二是法院对医院起诉医药费一案的审理。前者决定王卫能不能进入工伤程序，后者关系到这家企业还能不能撑到赔偿兑现的那天。

　　车间里的热、防护服里的闷、8点到8点的十二个小时，这些在接触史证明上是一行行化学品名称。对王先生一家来说，它们是父母最后在一起上班的那二十几天。程序需要时间，但等待的人已经等了十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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