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日本经济新闻》发布《2026年全球主要产品与服务市场份额调查》显示,在统计的67个主要产品和服务类别中,美国企业拥有全球市场份额第一的品类为23个,较上年减少4个;中国企业增至19个,较上年增加1个,双方差距进一步缩小。与此同时,中国已有37个品类进入全球前五,其中25个品类市场份额继续扩大,占比接近七成;相比之下,美国企业有26个品类市场份额出现下滑。
这一变化并非简单的数字此消彼长,而是反映出全球产业竞争格局正在发生新的调整。过去较长一段时间,中国制造更多依靠成本优势参与全球分工;如今,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开始在新能源、数字通信、高端装备等领域占据领先位置,竞争优势正由成本驱动逐步转向技术创新、产业链协同和规模制造能力驱动。但与此同时,国际竞争环境更加复杂,中国制造也面临新的内外挑战。
(一)优势之源:全球第一为何越来越多?
此次位居全球第一的产品,大多集中在近年来增长最快的新兴产业,包括通信基站、动力电池、商用无人机、太阳能电池板等。具体来看,宁德时代2025年全球动力电池装机份额达到40.8%,较上年提高4.2个百分点,中国企业整体份额进一步提升至57.8%;新能源汽车领域,比亚迪以14.5%的全球市场份额首次超过特斯拉(11.3%),成为全球销量最高的纯电动汽车企业;消费电子领域,华为智能手表市场份额提升至17%,同比提高4个百分点,与苹果的差距进一步缩小。与此同时,华为继续保持全球通信基站市场领先地位,大疆长期占据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主导地位。
这些领先产业的特点:高度融合制造、软件、材料、人工智能和供应链管理的综合产业。一辆新能源汽车背后,涉及动力电池、电驱系统、汽车芯片、智能驾驶、充电设施等完整产业链;一个5G通信基站则涵盖芯片、光模块、电源系统、PCB、软件平台等多个关键环节。
因此,中国越来越多的“全球第一”,并非依靠单个企业或单项技术,而是建立在完整产业体系基础之上的综合竞争力。从研发、制造到供应链配套,再到快速产业化能力,中国已经形成了较强的产业集群优势。近年来新能源汽车、光伏、储能等产业不断扩大规模,进一步降低生产成本,提高了产品迭代速度,使产业链协同逐渐成为中国制造新的竞争优势。
相比之下,美国仍保持23个全球第一,其优势更多集中于人工智能芯片、云计算平台、操作系统、生物医药、航空航天、高端金融服务等高附加值领域。美国继续掌握基础创新、软件平台和部分关键核心技术,中国则在先进制造和产业化能力方面不断增强,双方竞争已经从简单的产品竞争演变为不同产业优势之间的竞争。
(二)隐忧渐显:“内卷”也是一道考题
值得关注的是,在中国企业市场份额不断扩大的同时,外界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制造的发展方式。《日本经济新闻》援引普华永道咨询高级经济学家薗田直孝的观点认为,中国企业之间激烈竞争形成了所谓“内卷”现象,市场竞争加速淘汰低效率企业,最终留下来的企业拥有更高质量、更强价格竞争力的产品,并不断扩大海外市场。
这一判断有一定现实基础。近年来,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储能等行业投资持续增长,大量资本和地方产业政策推动产能快速扩张。在国内需求增速放缓的背景下,企业不得不通过降价竞争争夺市场份额,新能源汽车价格战、光伏组件降价等现象频繁出现,一些企业利润率持续承压。
但也应看到,竞争本身并非坏事。过去几年,中国新能源汽车、电池等产业能够快速完成技术升级,很大程度上正是市场充分竞争的结果。激烈竞争推动企业持续增加研发投入,加快技术迭代,提高产品性能,并不断降低成本,使中国企业能够迅速打开海外市场。
真正值得警惕不是竞争本身,而是低水平、同质化竞争。如果企业长期依赖价格战获取市场,容易造成重复投资、资源错配和利润下降,削弱企业持续创新能力。未来,应进一步完善市场退出机制,引导资源向技术领先、创新能力强的企业集中,推动竞争从“拼价格”逐步转向“拼技术、拼品牌、拼服务”,不断提升产业发展的质量和效率。

资料图为广东省广州市一家锂电池公司生产车间。 香港中通社图片
(三)外部压力:竞争已延伸至规则层面
中国制造竞争力持续提升,也使国际经贸摩擦进入新的阶段。近年来,美国持续推动制造业回流,并联合日本、荷兰等盟友加强先进半导体设备和高端芯片出口限制,日本已对23类半导体制造设备实施出口管制,美国则不断扩大先进芯片及人工智能相关产品出口限制,希望减缓中国高端制造能力提升速度。
与此同时,欧盟近年来也不断强化对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关注。围绕新能源汽车、光伏、风电等行业,欧盟陆续发起反补贴调查,并多次提出所谓“产能过剩”问题,认为中国部分产业快速扩张可能对欧洲制造业形成竞争压力。这一争议背后,既有绿色转型背景下全球新能源需求快速增长,也反映出中国制造竞争力提升正在重塑国际产业分工。
从中国角度看,新能源汽车、光伏等产业快速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完整产业链、超大规模市场和持续技术创新,并非单纯依赖低成本优势。未来,中欧之间需要进一步加强产业合作和政策沟通,在绿色转型、产业投资、技术标准等领域寻找更多合作空间,避免贸易摩擦持续升级,影响全球绿色产业发展。可以看到,当前国际竞争已经从终端产品竞争逐步延伸到技术标准、产业政策、供应链安全和国际规则层面。谁能够构建更加稳定、更具韧性的产业体系,谁就更有可能在未来竞争中占据主动。
(四)竞争之道:从份额领先走向价值领先
综上,《日本经济新闻》这份调查并不意味著中国已经全面超越美国,而是反映出全球产业竞争进入新的阶段。中国越来越多的全球第一,不再主要依赖低成本和规模扩张,而是更多建立在完整产业链、持续创新和制造能力基础之上;美国则继续保持基础创新、高端软件和全球平台优势。未来,中美竞争将更多体现为产业体系和创新体系之间的竞争。
对中国而言,市场份额的扩大固然值得关注,但更为核心的是将现有竞争优势转化为长期发展优势。一是需持续推进基础研究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提升产业链自主创新能力;二是要加快整治低水平重复建设与“内卷式”竞争,完善市场退出机制,优化产业资源配置,提升企业盈利能力与研发投入强度。同时,应当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深化与欧盟、东盟等主要经济体在绿色产业、数字经济等领域的合作,积极回应国际社会对产业政策与市场竞争的关切,增进全球市场对中国制造、中国品牌和中国技术的信任。未来的国际竞争,比拼的绝非仅仅是新增多少个“全球第一”,而是哪一方能够持续构建创新驱动、开放合作、具备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现代产业体系。
(本文作者为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副教授,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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