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的夜晚被黑暗吞噬,医院里备用发电机发出哀鸣,超市货架因冷藏失效而空荡。这不是战争场景,而是2026年初古巴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自从美国在1月3日抓捕古巴最大盟友、委内瑞拉领导人马杜罗后,特朗普对古巴实质上进行了能源封锁,让古巴经济更是雪上加霜。由于能源和经济危机加剧,以及电网持续崩溃,也使古巴民众失去耐心,街头抗议浪潮从圣地亚哥蔓延至哈瓦那,民众高喊“我们需要电,我们需要食物”。当古巴人举著蜡烛质问政府时,华盛顿正酝酿著一场针对这个社会主义岛国的战略调整。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一场集会上扬言:“我们将接管古巴,结束卡斯特罗家族的统治”,这番言论迅速引发国际关注,美国官员随后透露,华盛顿新政策的核心目标就是“推翻古巴总统但不动卡斯特罗家族”。电力危机、社会动荡与外部干预,正在将古巴推向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
古巴的能源系统早已问题严重,而美国的制裁则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加勒比岛国90%的能源依赖进口石油,主要供应国委内瑞拉的政局变动导致其每日原油供应量从2014年的10万桶骤降至不足4万桶。更致命的是,美国对古巴实施持续封锁,将古巴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禁止其使用美元结算,导致古巴无法从国际市场获得贷款购买燃料。2024年,古巴能源部门投资仅为2.3亿美元,不足实际需求的十分之一,全国16座主要发电厂中,有12座设备老化超过30年。当2025年1月吉特拉斯电厂因缺乏资金维护而彻底瘫痪时,整个国家的电力系统便如多米诺骨牌般崩塌。这种结构性危机在疫情后全球经济复苏缓慢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古巴2024年GDP增长率仅为0.8%,创30年来新低,政府财政赤字占GDP比重却高达15%,连公务员工资都难以按时发放,更遑论投入巨资改善能源基础设施。
社会不满情绪的积累已非一日之寒,能源危机只是点燃导火索的火星。古巴经济自2019年以来持续萎缩,食品价格较2018年上涨了580%,而普通工人月收入仅相当于20美元。2024年,古巴政府被迫将私营部门占GDP比重从10%提升至25%,但这一改革反而加剧了社会分化,掌握资源的“新贵”与贫困大众之间的鸿沟日益加深。当停电导致冰箱里的食物变质,当医院因缺电停止手术,当学生无法在昏暗灯光下学习,长期压抑的不满终于爆发。值得注意的是,这次抗议活动没有统一的领导组织,更多表现为自发性的民生诉求,这与历史上反政府示威有明显区别。
美国对古巴政策的突然转向,与特朗普提出的“唐罗主义”有著直接联系。2025年12月发布的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中,其将全球角色转为“区域优先”,将拉丁美洲置于美国对外政策的重心,在拉美政策上提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或曰“唐罗主义”,即“唐纳德·特朗普版门罗主义”,不仅将西半球视为美国的“后院”,还将采取一种更俱进攻性、排他性和工具性的战略。其核心是以强硬手段重塑西半球秩序,将美国的安全与经济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并明确把古巴、委内瑞拉、尼加拉瓜视为“共产主义三角威胁”。与19世纪门罗主义的“防止欧洲干涉”不同,“唐罗主义”更强调主动干预、经济封锁、政权更迭,而2026年初抓捕马杜罗,或是其预想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2月10日,在古巴首都哈瓦那,游客乘坐马车出行。1月2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威胁对向古巴提供石油的国家输美商品加征从价关税,从而实施对古巴的新一轮石油封锁。新华社图片
特朗普在多个场合声称,古巴是“对美国国家安全的最直接挑战”,必须“用一切手段切断其外部支持链”。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则是这一理念的主要执行者之一。作为古巴裔美国人,卢比奥的个人经历和政治立场深受家族流亡背景的影响。他的祖父在20世纪60年代初逃离菲德尔·卡斯特罗的革命,定居佛罗里达,此后卢比奥的政治叙事始终围绕著“反卡斯特罗”和所谓的“捍卫民主自由”展开。卢比奥不仅在国会中长期推动加强对古巴制裁法案,还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上任后迅速重启与古巴裔社区的紧密联系,借助迈阿密的古巴侨民网络动员舆论和政治资源。这使得“唐罗主义”不仅有白宫的战略背书,还具备了深厚的族群动员基础,从而在短期内形成了强烈的政策推动力。
美国官员透露的“推翻古巴总统但不动卡斯特罗家族”正是“唐罗主义”在地缘政治层面的具体应用。从战术上看,这是一种选择性颠覆。一方面通过经济封锁、外交孤立和信息战削弱现任政府的治理能力。另一方面避免直接与卡斯特罗家族发生正面冲突,以保持古巴内部的权力真空不至于演变成完全失控的无政府状态。这种做法的背后有两个考量。其一,美国希望在古巴建立一个形式上民主、实质上亲美的政权,但又不愿承担重建古巴社会的巨大成本。其二,卢比奥等人深知,卡斯特罗家族在古巴社会中仍有象征意义,一旦强行拔除,可能引发民族主义反弹甚至武装抵抗,这对美国的战略利益并不划算。于是,“唐罗主义”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矛盾性。既要“以压促变”试图颠覆现有政权,又要保留革命象征的一部分,以便在未来可能的政治进程中更有利于推动其目标。
古巴政府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正采取“双轨策略”应对危机。对外,古巴外长罗德里格斯紧急访问俄罗斯、墨西哥等国,寻求政治支持和经济援助。对内,古巴共产党此前于2025年2月召开特别会议,通过“经济稳定计划”,包括提高粮食产量、扩大私营经济、打击腐败等措施。迪亚斯-卡内尔在讲话中强调:“我们将捍卫革命成果,但不会让人民继续受苦。”这种务实态度显示出古巴领导层对民意的重视,也反映出其政策灵活性的提升。然而,在能源短缺、经济凋敝、社会不满的三重压力下,这些改革措施能否取得实效,仍需时间检验。而在近期的多重压力下,留给古巴的时间恐怕更为紧迫。若不是美国近期在伊朗军事行动上未达到其理想预期,其矛头或早已提前指向古巴。
美古关系未来走向充满不确定性,但有几个趋势值得关注。首先,美国对古巴的“极限施压和经济窒息政策”有可能会转变为“有限施压”,通过精准制裁关键人物和部门,同时保留部分经济接触渠道,以分化古巴社会。其次,古巴可能加速“多元外交”布局,在保持与俄罗斯等国家合作的同时,积极改善与欧盟、加拿大等西方国家的关系,以缓解外部压力。第三,古巴社会可能出现“代际更替”,年轻一代对革命传统的认同减弱,更关注现实民生问题,这将为政治变革提供社会基础。最后,地区国家的作用不容忽视,墨西哥、阿根廷等拉美国家已呼吁通过对话解决古巴危机,避免外部势力干预。
站在历史的维度观察,古巴正经历自1959年革命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今天,当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面对美国压力和国内危机时,他所继承的不仅是卡斯特罗家族的政治遗产,更是一个民族在困境中自我救赎的历史使命。美国对古巴政策的最终走向,将取决于其对“后卡斯特罗时代”古巴政治格局的判断,以及对拉美地区力量平衡的重新评估。而“唐罗主义”与卢比奥个人的古巴裔背景,意味著这一轮美古博弈将带有更强的情绪化和族群动员色彩,这既可能加快政策推进的速度,也可能增加局势的不稳定性。
(本文作者为湖北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院长助理熊兴,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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