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饭店88元红烧“小鸡”实为候鸟
【饭店88元红烧“小鸡”实为候鸟】秋末冬初,正是候鸟南迁的高峰期。然而,架网盗猎、活体诱捕、涂胶粘鸟,催肥、闷杀,冷冻运输,最后送上餐桌,一条黑色产业链让无数候鸟丧生在南迁途中。据公开报道,今年10月以来,记者与护鸟志愿者接连走访广西柳州融水县、三江县,桂林荔浦市,贵州从江县等地,发现部分地区非法猎捕、贩卖、食用候鸟的情况猖獗:专门捕鸟牟利的团伙流窜多地,个别地方甚至老少出动参与偷捕,有的地方街边餐馆公开贩卖候鸟。
先交代这条通道的分量。全球9条主要候鸟迁飞通道,有4条途经中国。其中,东亚至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是最繁忙的一条,每年有约280种水鸟和510余种陆鸟经此往返,广西、贵州等省区正处在这条通道上。候鸟沿这条路南飞,本是一条走了千百万年的路线,如今沿途多了许多停不下的陷阱。
被猎捕的鸟,种类多、保护级别高。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黄胸鹀(别名禾花雀),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红喉歌鸲、画眉、红胁绣眼鸟、北领角鸮,以及树鹨等大量“三有”保护动物,也就是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都被肆意捕杀。名单越长,说明问题越不局限于某一种鸟,而是一整套针对过境鸟类的猎捕方式。
捕鸟的手法也在变化。10月21日,一行人从广西柳州三江县良口乡出发,沿山路行驶近两个小时抵达融水县枫木山风电场。风电场四周的灌木丛里,捕鸟网比比皆是。志愿者说,每天清晨或傍晚,附近村民都会骑着摩托车到各自“猎场”,打开电子诱鸟器诱捕飞鸟;通过航拍看到,这些人中既有花甲老者,也有夫妻,甚至十多岁的孩子也成了猎鸟“助手”。
在F1F06号风机北侧一个山头上,约两米高的细密粘网在竹竿支撑下将山头团团围住,中间放着电子诱鸟器。10月26日上午,诱鸟器持续传出鸟鸣,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来回走动,把撞在网上的小鸟一只只取下放进网兜,两个小时后才带着猎物、诱鸟器和电瓶下山。当地一些捕鸟人还会在“猎场”周边挂上养着活鸟的鸟笼“以鸟引鸟”。
还出现了更隐蔽的手段:捕猎者在架设的竹竿顶部枝丫上涂满胶水,旁边放置诱鸟器,飞鸟一旦停在粘胶的竹竿上便无法挣脱。护鸟志愿者廖昌勇说,这种手段他们都没有见过。在融水县拱洞乡龙培村、龙令村,三江县良口乡等地周边山林里,同样见到大量鸟网和涂满胶水的竹竿;融水县一处山林里,一张高10余米的大网沿着山脊铺开,绵延数百米。
网的位置,也暴露了一些问题。在三江县良口乡,捕鸟网架设的地方距离当地派出所不过500米左右。诸如红胁绣眼鸟、北领角鸮、画眉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及大量“三有”保护鸟类都被困其中;一些“猎场”周围,还遗留厚厚的成堆羽毛,落叶下掩盖着许多废弃的粘鸟网。拱洞乡一名干部坦言,近年来随着年轻人外出务工及宣传、打击力度加大,当地非法捕猎现象有所减少,但依然存在。
捕和卖之间,还有一道“催肥”环节。10月30日,走访至广西桂林荔浦市马岭镇地狮村东北角一处山坳时,一个用遮阳布搭起的棚子引起注意。据当地人介绍,这是村民陆某某搭建的“养殖场”,对外声称用来圈养家禽。但蹲守多日后发现,棚子内其实是专门打造的窝点,大量从野外捕捉的飞鸟被关在其中暂养催肥。
护鸟志愿者掌握初步证据后,把现场情况向荔浦市有关部门反映。随后陆某某被警方控制,他承认棚子中的鸟类都是其在附近山林里捕获的。经多部门执法人员联合现场清点,棚子中活鸟及尸体共计1599只,其中禾花雀(黄胸鹀)8只。这个数字意味着,一个伪装成养殖场的棚子里,关着一千多只要么活着、要么已经死去的过境候鸟。
与三江县相邻的贵州从江县,也是候鸟南迁的重要通道和驿站。当地一些村民不仅把捕鸟网架设在山林、农田,甚至在交通要道、主要河流附近架设捕鸟设施。在县道旁一砂场隔壁,矗立着至少15张大网;架网的村民解释称,这是为保护农作物和水田里的鱼苗。但天黑后,该区域传出了电子诱鸟器的声音,上述村民住处的餐桌上,还摆放着一袋腌制的“酸鸟”。
“鸟肉用盐、辣椒腌制,放在坛子里一两个月就可以吃。”该村民承认,这些“酸鸟”都来自他架设的鸟网。在刚边乡银平村与高麻村之间,连片梯田里水稻早已收割,但针对飞鸟的“收割”一直在持续:连片捕鸟网架在农田之上,田埂上涂满胶水的捕鸟杆或倒或立,诱鸟器播放的鸟鸣声不绝于耳。
河边的网更密集。在刚边乡平正河宰船村段,河边绵延几公里的茅草丛中,一张张肉眼难辨的捕鸟网让大量飞鸟丧命。一名村民直言,自己是爱好,搞一点自己吃,村里好多人搞,“从10月开始,差不多到12月就没有了”。很多村民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会到鸟网上取鸟,放置、收取诱鸟器。
被问及是否知道违法、有没有人管时,这位村民的回答很实在:“政府知道了,(网和杆子)就收了拿去烧,不给搞。今年来了两回,上个月就来收过。他们一走,网又搞起来了。”他还表示,捕鸟用的鸟网在当地一些小超市都能买到,并没有人管。离河岸稍远的地方,另一名村民正在田间架网,他称“网是5块钱一张买的,今天架了3张”,岸边茅草丛里几乎已没空位,只好换地方。
这些被猎捕的鸟,大部分还是被送上了餐桌。在融水县多名参与捕鸟的村民家中,捕获的小鸟已被处理并放在冰箱冷冻,有的还被进一步加工,数量从几十只到上百只不等;在其中一位村民家中,灶膛里正在焚烧鸟毛。多名村民及当地执法人员证实,当地捕鸟、食鸟的习俗由来已久,一位执法人员直言,“过年时这是道硬菜”。
餐桌上的叫法更隐蔽。在三江县,端上桌的鸟被称作“小鸡”:一些饭店里,一份红烧“小鸡”20只、88元,烧烤“小鸡”一只6元。在良口乡一家饭店,以食客身份询问是否有“小鸡”售卖时,老板起初比较谨慎,经多次沟通后松口表示可以烧一份,“前天才拿来的,不敢放在店里”。不远处一家烧烤店,老板起初称“店里没有”,紧接着又说“你们要的话我就让别人送来”,随后打电话联系;不到10分钟,一名男子拎着塑料袋赶到,袋里都是处理过的小鸟冻体。
“烧烤6块钱一只,你们要几只?”见顾客犹豫,老板又解释,“我拿货就要4.5元一只,总要让我赚一点。”从江县刚边乡一家餐饮店的店主则介绍,“有些拿来爆炒,有些炸了吃,煲汤也很香”,店里吃鸟讲究时令,“也就这个季节才好吃”;该餐饮店的保鲜柜里,放着一碗已处理好的小鸟。
法律对这条链条早有禁止性规定。2023年5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野生动物保护法》明确,禁止食用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和“三有”陆生野生动物及其他陆生野生动物,禁止以食用为目的猎捕、交易、运输在野外环境自然生长繁殖的陆生野生动物。对照条文,餐桌上那道“小鸡”,每一个环节都画在禁止的范围内。
关于“吃鸟习俗”这种说法,专家给出了不同看法。浙江农林大学动物科技学院副教授何珂指出,这其实只是商业捕猎的幌子;俗称禾花雀的黄胸鹀在食鸟习俗产业化之后,三十来年间种群数量下降了84%到95%,从最常见的鸣禽变成了极危物种。他还提到,追踪黄胸鹀的研究团队曾发现,连续几年严打之后,盗猎压力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其他鸟类身上。
偷猎对种群的影响是直接的。何珂指出,尤其迁徙季节,成千上万的鸻鹬类和雁鸭类成群迁徙,非法猎捕行为对物种数量的影响明显而迅速。他还说,作为普通人能做的,就是不吃、不买、看见鸟网就举报;目前相关宣讲的社会覆盖面还应继续扩大。
走访中还看到另一类场景。在广西的一处蹲守点,一个父亲收鸟时带着自己10岁上下的孩子,孩子很熟练,跟着父亲在网前穿行。后来随警方进入这个猎户家中,看到一整面墙贴满奖状,一张挨一张;就在那面墙的楼上,炉上的火还烧着,空气里有股焦糊味,那是刚烧过的鸟毛。调查走访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保护候鸟、禁止捕猎”的标语,参与捕猎的村民大部分也知道这是违法勾当;可知道归知道,风气依然盛行,只是更隐蔽、更谨慎。
把这篇里能核对的事实按线索列一遍:通道方面,全球9条主要候鸟迁飞通道有4条途经中国,东亚至澳大利西亚通道每年约280种水鸟、510余种陆鸟往返;地点方面,涉及广西融水县的枫木山风电场、拱洞乡龙培村与龙令村、白云乡龙岑村,三江县良口乡,荔浦市马岭镇地狮村,贵州从江县刚边乡银平村、高麻村、丙妹镇、翠里乡等地;查获方面,荔浦陆某某棚内清点出活鸟及尸体1599只、含禾花雀8只,当事人已被警方控制;价格方面,饭店红烧“小鸡”20只88元、烧烤一只6元、进货价每只4.5元;物种方面,涉及一级保护动物黄胸鹀,二级保护的红喉歌鸲、画眉、红胁绣眼鸟、北领角鸮及多种“三有”鸟类。至于这些地点的后续整治情况、相关案件的处理结果,公开报道尚未披露,还有待进一步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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