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迷“冷门绝学”的年轻人
【沉迷“冷门绝学”的年轻人】11月6日,全国首个冷门绝学学院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同日启动的全国冷门绝学联盟,有80余家高校、科研机构和文博单位加入。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缺年轻人走进这些学问:有人学多种语言去读西域古文书,有人拼复两千多年前的帛片,有人录下濒临失传的语言,有人用AI去认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晦涩的门槛并没有把这些年轻人挡在门外,反而成了他们愿意待下去的理由。
按主管部门的说法,“冷门学科”指的是一些学术关注度低、成果产出难、研究群体小的传统人文学科领域和研究方向;“绝学”则是冷门学科中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很高、研究难度极大、研究群体很小甚至后继无人的濒危学科。甲骨学、简牍学、敦煌学、古文字学、濒危语言与方言研究、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与历史研究、特色地域文化研究、传统文献和出土文献整理与研究,都在这个范围里。2016年,国家提出要重视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与冷门学科;2018年,国家社科基金设立专项支持相关研究。
在南开大学研究明清西域史的曲强,走的是最费功夫的一条路。他1995年出生,从小爱看历史纪录片,为了读懂西域的古老文书,陆续学了满文、蒙古文、波斯文、察合台文等多种语言。他关心的问题很具体:元末到清乾隆统一西域之前,当地人怎样生活,官员怎样管理土地人口,地方政权怎样运转。这一段在许多西域史书里一笔带过,留存文献多由波斯文、察合台文写成,汉文史料奇缺,门槛自然高。
转机出现在2024年4月。博士毕业前夕,他第一次踏上西域土地,到吐鲁番参加研究生论坛,在博物馆展厅角落看到一份察合台文文书。认出第一行人名时他格外激动,发布者是叶尔羌汗国分封在吐鲁番的王,也是成吉思汗二儿子察合台的后代,其发布的政令被称为yarligh,在蒙元时期意为圣旨。这类政令在新疆发现得非常少,至今不足十份,且大多收藏在国外。回到学校,他对照照片花了一个多月译读并写成论文,其中的职官、地理信息涉及吐峪沟、洋海、苏巴什等地。
第二年,他去日本京都拜访留学时的导师,在饭桌上提到这份文书,导师连饭都顾不上吃,反复端详许久,还帮他纠正了几处释读错误。能让经验丰富的老师也这样激动,他说自己很受触动。2024年博士毕业后他来到南开大学任教,课题“明清西域边疆治理多语种文书整理与研究”获得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2025年开设的“西北边疆史”选修课来了近30名学生,后来又在课外办起满文读书班,14位同学报名。有人把这类研究叫“坐冷板凳”,他不喜欢把自己说成苦行僧:小时候喜欢那些遥远的历史故事,长大了还是喜欢。
同样在拼复过去的还有南京大学的张婷。她参与整理马王堆帛书,研究的《阴阳五行》甲篇记录古人如何择日、判断吉凶,内容涉及军事、婚嫁、迁徙、祭祀。这一篇是马王堆帛书中破损最严重、最难拼复的篇目之一:裂成32块较大的帛片和近400块细小残片,有的上面只剩一个字,甚至只有某个字的残笔。它不只给结论,还试图解释结论是怎么算出来的,释读难度可想而知;字体上采用保留篆书结构较多的隶书,又兼有大量楚文字成分,辨识门槛更高。
帛书的整理是一代代学者接力完成的。古文字学家裘锡圭从20世纪70年代起参与相关研究,后来主编《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张婷的导师程少轩是《阴阳五行》甲篇的直接整理者,她在他指导下对篇章顺序、文字释读、残片拼缀做出调整。2024年修订本出版,这一篇的面貌更完整了,但仍有200多块小残片尚未拼入。她把这件事比作侦探查案,残片边缘能不能接上,折痕、字迹和前后文能不能对得上,都要找证据,前辈说的“要做说得死的学问”,讲的就是这一点。
张婷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入门的。本科在西南交通大学读中文,学校没有专门研究古文字的老师,她只是对字形好奇,靠自学,后来考到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读研。甲骨文里“舞”的早期字形像张开双臂持羽毛的人,“朋”原本是成串贝壳,“保”是一人反手背着婴儿,“册”像用绳索编连竹简,“典”像双手捧册。她说自己现在更想知道古人的真实生活:百姓关心何时结婚生子、出行筑屋,小官吏想挑个好日子去见上级,将军希望在出兵前预知吉凶。
把声音留下来的,是内蒙古社会科学院的韩雨默。她30岁,研究满通古斯语族,包括满语、赫哲语、锡伯语、鄂伦春语和鄂温克语。她硕士论文做的是满语颜色词,起因是新奇:为什么同一种颜色,在不同民族的生活里意义差别这么大。比如满族早期以白色为吉祥色,婚嫁和对联都用白色,这与先民长期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冬季漫长、狩猎时穿白衣便于隐蔽有关。再如“牛录”,满语本义是箭,先民结伴狩猎时十人为一组,后来努尔哈赤把这种组织改造成管理军民的基层单位,曾规定300人为一牛录。
这些语言的处境并不乐观。据满通古斯语专家2014年出版的著作所述,当时1000多万满族人口中,只有不到10名高龄老人还能说一些母语;一些生活在满族村落的中老年人,也只会说简单的母语,其他四种语言同样处于濒危或严重濒危状态。田野调查中她发现,父母让孩子多学汉语或当地使用更广的语言,往往出于升学与就业的现实考量,语言代际传承因此面临实际困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语言地图收录8324种语言,据统计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消失,随之流失的不只是交流方式,还有知识与记忆。
赫哲族的伊玛堪是个例子。这是一种用赫哲语说唱故事的曲艺形式,在黑龙江同江采录时,她见到了省级传承人尤文凤,对方穿鱼皮帽唱起伊玛堪来神采飞扬,无需乐器伴奏,全凭声音的抑扬顿挫和身体律动把听者带入情境。赫哲语没有传统文字,伊玛堪就像他们的口头百科全书。2025年博士毕业后,她到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工作,更在意采来的材料最后能给谁用:语料库若只留在论文和硬盘里,想学的人反而听不到,只有可检索、可访问、可复用,这些声音才真正服务于保护。
最年轻的讲述人李祎萌只有21岁,是华中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古文字学方向强基计划的大四学生。2022年底大模型受到关注时她还在读高中,她想的是一件事:如果把这样的新技术用来研究古老文字会怎样。大一时她进入学院计算语言学团队做语料整理,2024年加入跨学科学生团队“卜算子”,成为团队里第一位古文字专业学生。模型需要大量甲骨拓片和字形材料,程序批量筛选之后,她负责核对有没有认错、标错,还要把前人的研究综述喂给模型,让答案有依据。
2024年底的一次训练给出了具体例子。大批拓片交给模型后专门试验挑疑难字,它从《屯南》307号拓片中挑出一个有争议的字,候选答案里有“劳”,也有“卒”。同一个字常有不同写法,不同的字也可能长得相似,她花了一个月查文献,结合字形与卜辞上下文,认为“劳”更有依据,这里的“劳”与地名或国族名称有关。后来中国社会科学院甲骨文专家宋镇豪参加研讨并认同了这个判断,国内权威甲骨文数据库“殷契文渊”将该字重新标注,纳入“劳”的异体字范围。
这套方法也在修正中成型。最初的思路是从字形下手,让模型学甲骨文、金文、篆书到今天的汉字演变,再倒推未识字可能是什么;2025年团队跑了安阳、郑州、上海、南京、重庆等9个地方,向21位古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等领域的专家请教,被提醒古文字学家认字并不只看形状,而是综合判断。此后他们完善出“音、形、义、理”的思路:读音、字形、字义到推理依据一起看。两年间模型迭代了56次,从只给一个答案变成提供候选字、相关解释并定位文献,“卜算子”项目获得“挑战杯”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特等奖。
目前已能确认的内容可以并列摆出来:11月6日全国首个冷门绝学学院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同日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启动,80余家单位加入;2016年国家提出重视绝学与冷门学科,2018年国家社科基金设专项;曲强的课题获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阴阳五行》甲篇裂为32块较大帛片和近400块细小残片,修订本2024年出版后仍有200多块小残片未拼入;满通古斯语族的五种语言均处于濒危状态;甲骨文AI模型迭代56次并获挑战杯特等奖。至于这几位年轻学者后续的成果与去向,以及冷门绝学学院的具体招生和培养安排,公开报道尚未披露。
这些学问之所以显得冷,是因为能读懂的人太少;它们之所以被看重,也正因为这一点。有人在一份没人研究过的政令里找到几百年历史的入口,有人在一片残帛里看见普通人对好日子的盘算,有人试图让实验室里的模型读懂乌龟壳上的刻痕。让这些事继续有人做,光靠热情不够,还得有名分、有经费、有能被看见的位置。那个刚刚成立的学院,就是朝这个方向放出的一次信号。
以上就是【沉迷“冷门绝学”的年轻人】有关内容,更多资讯请关注深港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