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马干部被留置当天仍在收礼
【落马干部被留置当天仍在收礼】据公开报道,2025年9月,青海省林业和草原局原副局长旦增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在公开通报中,有一个细节格外刺眼,旦增在被留置的当天还在收礼。从2018年开始,他就一直在收,后来被认定为“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在工程项目承揽等方面谋利,非法收受巨额财物”。一边是组织程序已经启动,一边是红包照收不误,两条线并行到最后一刻才骤然合拢。这个细节之所以让人记住,不在于金额,而在于它把“习以为常”四个字摊开在了公众面前。
不少落马干部写忏悔书,都喜欢说第一次不该收那瓶酒、那条烟、那块表。这句话几乎成了忏悔文本的固定开头,但仔细想,它恰恰说反了问题的性质。真正决定一个人走多远的,往往不是第一次收下时的慌乱,而是随后那段时间里,他自己给自己讲通了一套道理,让这件事变得不再需要慌乱。
旦增的轨迹就停在“讲道理”这一步上。从2018年开始收礼,当时他未必觉得已经滑向腐败,更可能觉得这只是人情往来的一部分,是职场里人人都懂的惯例。正是这种判断,让一年、两年、数年地过去,收礼从偶尔变成习惯,从习惯变成规则,最后连被留置当天的那个红包,都没能让他停下来想一想。
这种状态,从事反腐败研究的学者给了一个说法,叫“自洽”。按一位长期研究廉政政策的学者的分析,腐败的“自洽”始于当事人在心里完成了对违规行为的合理化:把绕过程序说成“灵活变通”,把个人拍板说成“敢于担当”,把伪造材料说成“工作留痕”。三句话都很像好词,问题在于它们把违规包装成了能力,把越权包装成了魄力。
更值得警惕的一步在后面。认知上完成了自我说服之后,当事人面对组织提醒时就不再自我反思,反而把提醒当成风险试探,于是刻意隐瞒,甚至变本加厉。提醒本来是刹车,被翻译成了加速信号,这是由风及腐过程中最危险的那个转折点。
为什么会“自洽”得起来?这位学者点出的原因是,个别地方特别是基层,相关程序和约束机制在空转,反映出同级监督偏软——监督者与被监督者处在同一权力场里,监督权不独立、信息不对等、利益有捆绑。日常监督检查又并非常态化,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外部监督很难穿透到组织和单位事务的日常里去,程序执行也就容易走样。
这种现象有一个很具体的形态,被另一位受访干部描述过。据公开报道中的一段访谈,某地一个部门发生过副职领导按规定履行监督职责却被边缘化的事例:这位副职在“三重一大”决策中常给出与主要领导相左的意见,不少意见还受到专业人士肯定,有一次双方甚至在大会上为一个项目的施工方案当众争吵。之后,原先归这位副职分管的一块业务被拆走,实际就是不再让他触碰核心事项。
这段讲述的分量,在于它把“监督软弱”从抽象判断变成了可感的处境。当履行监督职责的人要付出被削权的代价,旁观者很快就会得出自己的结论:少说话比较安全。风气就是这样一点点形成的,不是因为有人明确下令,而是因为教训被记住了。
一位在高校廉政研究机构任职的教授则点出另一条路径:内部监督失效还表现为制度一箩筐、但执行力不够,制度制定与实际执行“两张皮”。个别干部决策时好大喜功,政绩观有偏差,一味迎合上级、维护小圈子的利益,很多决策并不科学却能顺利落地,靠伪造流程材料和相关调研报告让决策看上去科学合理,再由圈子内成员默契地维护。
他特别提到一种容易被当成正常工作的情形:把“程序正确”当成了惯常。会前已经定好调的事项,会上走过场,主要领导的个人意志被伪装成集体决策,大家却习以为常。久而久之,圈子内部形成了凡是表决事项都举手同意的氛围,程序还在,实质已经空了。
“被圈子裹挟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让腐败在当事人的感受中不再像腐败。”前述反腐败研究学者这样说。违规的集体决策、饭局上的请托,在当事人看来像是随大流、讲人情;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在小圈子的消极影响下已经做了权钱交易,主观上可能仍不觉得越界有多严重,只觉得这样做在圈子里显得“合群”。旦增在留置当天收下的那份礼,很可能也是这个心理链条的末端产物。
钱和权之间隔着一层程序,程序一旦被架空,权力就退回到个人手里。学者给出的解法是把决策的起点分开:重大工程、资产处置、大额采购、涉企政策等事项,不能只由本单位拟方案、本单位定阈值,应当引入第三方决策论证,把“触发权”和专业判断从内部人手里分出去。破题还得靠外部专业力量、社会民主力量、交叉监督力量和上级连带责任,一起把监管程序激活。
派驻监督的处境也被拿来举例。派驻机构的工作人员在一家单位待久了,容易陷进人熟、事熟、情面难却的困境;乡镇纪委查本镇本村,更容易被宗族和同事关系裹住。因此有学者主张把交叉检查做成常规动作,日常监督既要查个案,也要查风气。这句话说起来朴素,落下去却直指监督虚化的原因:不是没人管,而是管的人和管理对象离得太近。
选人用人这一环同样被提起。前述高校教授认为,有的地方或部门程序空转可能与干部导向互为因果,考核如果重在台账完整率、会议签到率、公函覆盖率,就会倒逼干部把精力放在“材料自洽”而不是决策实质上。基层程序空转的部分原因可能不在基层,上级只下指标、只问进度、不审政策可操作性,基层就用补会、拆项目的方式去交差,所以还需要建立上下两级的追责制度。
还有一种可用于识别的思路。一位在省级政府督查部门工作的干部介绍,有些地方对“三重一大”执行情况的监督检查,停留在“有没有制度”“有没有记录”“有没有签字”的层面;其实只要深究材料背后的决策有没有经过实质性讨论、有没有不同意见被记录、有没有风险被识别,作风问题往往就能及时发现。
按这位干部的说法,所谓“自洽”都是暂时的,它建立在两个脆弱前提上:一是信息不对称能够持续维持,二是内部和外部监督一直流于形式。这两个前提中的任何一个被打破,这种自洽就会坍塌。旦增被留置,正是前提被打破的那一刻,只是它来得太晚了一点。
回到“8小时之外”这个说法。领导干部手里掌握公共资源,而工作之外的时间恰恰是监督力量相对薄弱的地带。有学者主张靠文化与制度两股力量去约束这段生活,一方面把程序意识和规矩意识嵌入干部日常教育,另一方面加强对“8小时之外”的文化浸润和党性教育。
古人留下的两则故事常被用来说明这件事。清代官员叶存仁为官三十余年,清廉自守,离任时下属备了满满一船礼品趁夜送到江边,想给他一个惊喜。他推辞不过又不愿收,提笔写下“月白风清夜半时,扁舟相送故迟迟。感君情重还君赠,不畏人知畏己知”,写完把礼品全部退回。东汉杨震却金时讲“天知、神知、我知、子知”,这“四知”换成今天的话说,就是内心的四道防线。
讲慎独,并不等于说“别管了,让干部自己良心发现”。同一个道理要两头一起用力:组织监督、纪检监督、社区走访、廉政家访、家属助廉、信访举报,这些是老外防,把监督的探照灯从办公楼挪到生活圈和居住区;而慎独是内防,在监督触角暂时覆盖不到的灰色地带,靠内心的纪律要求和行为准则完成自我约束。两道防线缺一道,另一道都得超负荷运转。
风腐同查同治的意义,正在这里。独处时的侥幸、圈子里的同化、面对提醒时的自我合理化,被看作防止干部由风及腐链条上三个关键的破局点——每一个点上都可能踩住刹车,也都可能被轻轻放过。旦增从2018年收到被留置当天,七年时间里,这三个点上没有任何一次真正生效。
一条烟、一瓶酒、一块表,单看都不够格成为新闻。但它们连起来,就是一条清晰的线:先是把违规当成惯例,再把惯例当成规矩,最后把规矩当成不存在。等到工程审批、资金拨付、人事安排真的因为这份人情松动了,回头看,那条线早就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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