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闻网9月13日电  (记者 王少喆）在近日举行的二十国集团（G20）财长会议上，美国等西方国家向中国抛出了“全球贸易不平衡”的话题，呼吁G20成员国仿效美国，增加对中国的贸易壁垒，并施压中国减少贸易顺差。最终，因各国分歧过大，会议未能发表联合声明。就此，我们和香港中文大学刘佐德全球经济及金融研究所常务所长、新亚书院副院长庄太量进行了对话。

1.香港新闻网：美国等国在G20上向中国提出“全球贸易不平衡”问题，中国代表则强调中国不刻意追求贸易顺差，在您看来，“全球贸易不平衡”是真实存在的么？

庄太量：从经济学来说，不存在全球贸易不平衡的问题。

国际贸易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存在谁逼著谁买的问题。中国和美国进行贸易，中国给美国的是实实在在的商品，美国给中国的是一张张的美元，但这也可以成为一张废纸。到底是谁沾光、谁吃亏？

另外，一个国家的对外贸易，只要整体上是平衡的就可以，不是说对每一个贸易伙伴都必须是进出口完全平衡。所以，首先，贸易不是一定要平衡；其次，也不是对每一个国家都必须保持平衡。

美国是自愿和中国进行贸易的，如果它不想，完全可以不向中国买东西。所以，这主要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不是经济问题。另一方面，国家间进行贸易，尽量应该是互利的。比如说，中国和很多小国进行贸易，对方对中国商品需求很大，中国就很难向对方买同样多的商品，那这个时候，对方可以向中国提出来，双方协商来解决。

2.香港新闻网：美国提的“全球贸易不平衡”，其实主要就是指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太大，您如何看待这一点？

庄太量：美国这是只强调了问题一个方面，有意不说另一方面。国家间的贸易既包括商品贸易，也包括服务贸易，前者中国对美国是顺差，后者中国对美就一直是逆差了。十几年前，美国说中国对美商品贸易顺差3000亿美元的时候，服务贸易上中国对美逆差就是600亿美元了。

服务贸易中大家比较熟悉的，比如有好莱坞电影、互联网服务等。有意思的是，美国对别国的商品征收关税，却不允许别国对美国的互联网服务征收数码税。之前欧洲国家酝酿对谷歌等美国互联网巨头征收2%-3%的数码税，就遭到特朗普政府100%报复性关税的威胁。

3. 香港新闻网：所以，看来美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所谓的全球贸易不平衡问题，未必只是因为经济原因这么简单？

庄太量：是的。美国提出“不平衡”问题，未必是经济原因，更可能是政治原因。

经济学上，我们不会说贸易平衡，事实上，贸易不平衡了，美元才值钱，才有价值。就是因为各国间贸易不平衡，比如说中国对马来西亚出口多，进口少，才需要美元这个通用货币进行交换。否则，直接用各国自己的货币就行了。

而且，只有美国把美元花出去了，其他国家才有美元来购买美债，美国的这套高消费、高债务的“模式”才能继续下去。

4. 香港新闻网：话说回来，一个国家保持长期顺差好么？似乎历史上有“重商主义”的说法，但中国不刻意追求贸易顺差。

庄太量：这是要看阶段的，发展中国家的话，是需要通过这个阶段积累财富。

历史上，日本、亚洲四小龙，都经历过这个阶段，通过向全世界出口商品，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从而从落后的经济体，一跃成为先进经济体。不过，日本在富起来之后，就开始转型了，现在日本对外的商品贸易已经是逆差的状态。香港也是这样的。

5. 香港新闻网：这样的话，当年中国的清朝也曾经一直保持对外的顺差，瓷器、丝绸大量出口，为什么没有实现转型？

庄太量：清朝的话，赚了大量的白银进来，但是没有对外花钱，也没有购买外面的先进的技术、产品，都用来在国内消费了。

也正是因为清朝当时的长期顺差（出超），才引起英国人的不满，才有的鸦片战争。所以我们说，trade war（贸易战争）也会变成real war（真的战争）。

6. 香港新闻网：那现在贸易战争会变成真的战争吗？

庄太量：现在就不一定会。中国目前除了对欧美出口商品之外，也会到当地去投资，带来中国的资本、技术，这些是欧美欢迎的。

8月31日至9月1日，二十国集团（G20）在美国阿什维尔召开今年第二次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出席会议并发言。图源：中国人民银行

7. 香港新闻网：这次欧美国家向中国提所谓“贸易不平衡”，除了美国之外，欧洲国家尤其是德国，似乎也很积极？

庄太量：是的。中国商品价廉物美，在欧洲很受欢迎，尤其是电动车，占领了欧洲不少市场。欧洲希望中国产品跟他们拉开层次竞争，不要抢太多份额，也希望中国企业在欧洲投资、雇佣当地人、给当地带来各种利益。

另外，欧洲对中国一个更重要的诉求是，希望中国进一步开放市场，比如金融服务市场。之前虽然中国不断在开放金融服务市场，包括对证券业放开了外商独资的限制等，但在COVID（新冠）期间，很多外资都从中国离开了。不过，中国的外资法规一直都在改善，外资还是会回来的。

不过，对中国来说，金融、电力这些属于服务业的产业，大多是国有控股的，而且也有一定的安全敏感性。比如，如果外资银行大量进入中国，采用低利率竞争，就会对国有银行造成压力。其实，各国的服务业也都不是完全开放的。比如美国就没有开放钢铁产业，因为认为关系到国家安全。而像保险业这样的金融服务业，开放起来影响就小一些。

8. 香港新闻网：这次欧洲还向中国提出了人民币升值的诉求？

庄太量：是的，它们希望中国接受广场协议2.0。不过中国不是日本，这是不可能的。中国目前还是以出口为主，只有中国逐步发展到以内需为主的时候，才可能允许人民币有较大幅度升值。

9. 香港新闻网：前两天的新闻报道，投行高盛预测人民币会逐步升值，在几年后和美元达到1:5.5的水平？

庄太量：在经济学理论中，货币汇率是和国家竞争力相关的。美国其实也不希望人民币升值太快，否则中国的GDP就会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了。

这其中还是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牵涉到国家安全。美国为什么不允许中国电动车出口到美国，这在经济上说不通，纯粹是政治原因。中国电动车性价比比西方高了一倍都不止，即使是人民币升值两成，也还是有强大的竞争力。

10. 香港新闻网：人民币如果像西方人期望的那样，升值20%-30%，会出现什么情况？

庄太量：关键是升值的速度。当年广场协议后，日元急剧升值，日元在国际上购买力陡增，日本人在世界上买石油、买资产都变得很便宜，正是当时出现了“日本人买下美国”的说法。之后，日本国内出现通缩，央行降息又造成经济过热，日本央行反过头来加息，导致房地产泡沫破裂，出现了“失去的三十年”的经济停滞。中国要避免日本的教训，就要避免过快调整利息和汇率。

中国也需要人民币有序升值，这样中国在全世界买东西都更便宜，比如进口原材料就更合算。中国人民币要成为国际货币，有一天也会像美国那样，把本国货币花出去，让外国来买本国的债券。开放人民币自由兑换是最难的一步，但会有这么一天。

11. 香港新闻网：但如果中国像美国那样，金融等服务业占了GDP的很大比重的话，会不会出现制造业空心化的问题？国防安全、就业都会受到影响。

庄太量：最理想的状态是像德国那样，经济的60%是服务业，制造业还占一个很大的比重。不过，这跟德国职业教育的普及和发达很有关系，其他国家不一定好学。

中国的话，一方面可以进一步扩大金融等服务业的开放，引进外资，提供高质量、高薪酬的就业机会。像香港的经济90%都是服务业，金融占了最大头。中国内地人口多，不可能这样，大概占到65%到70%可以。另一方面，就是引导大学生进入高端制造业，也能提供比较高质量、高收入的就业机会。

12. 香港新闻网：像类似外卖员、网约车司机这样的服务业工作不行吧？

庄太量：这种不行，必须是赚外国的钱，仅仅服务国内是不行的。

13. 香港新闻网：回到最初的问题，美欧向中国提出“贸易不平衡”的问题，您认为这个事情未来会怎么发展？

庄太量：我再强调一次，从经济学上说，贸易不需要平衡。比如中国和菲律宾两个国家，各种资源条件完全不一样，贸易怎么可能是完全“平衡”的？各国有各自的比较优势，只要发挥各自的比较优势就可以了。

不过，我认为，目前这种情况也只是暂时的。中国在较低端产业方面不会长久发展，会逐渐转移给别的国家，但会把电动车、机器人等产业留在国内。类似的，从日本到四小龙，再到中国、东南亚的东亚地区发展的“雁阵模式”，产业持续向低成本地区的转移，会持续进行。中国目前有点像英美在工业革命时期的情况，这种状态只是阶段性的。

另外，也不是所有国家都反对中国产品的流入，像是非洲就很欢迎中国的产品、设备、投资，因为给它们带来了现代化的契机和实现国家工业化的可能性。印尼的高铁项目、一带一路上中国的基础设施投资，也都给当地带来了很大贡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