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来,全球百座级以上干线客机市场的天空,始终被一层无形的穹顶所笼罩——那是由美国波音(Boeing)与欧洲空客(Airbus)以“双寡头”形态牢牢把控的绝对垄断。从飞机的底层图纸设计、全球零部件采购、后市场维修航材,乃至决定一架飞机能否升空的适航认证体系,整个产业的规则几乎完全由欧美制定。
然而,这一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固化格局,在今天迎来历史性的破局时刻。随着中国国际航空(国航)北京首都至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的CA723/CA724航班,正式启用国产大飞机C919执飞,且保持每日一班的常态化运营。这不仅是C919首次执行常态化国际商业航班,更标志著中国航空工业正式从“中国制造”迈向“中国运营”。一架从上海总装线走来、已在国内30余座城市穿梭的国产大飞机,终于将航线画到了国境线之外。

8月12日起,国航北京首都—乌兰巴托航线CA723/4航班启用中国国产飞机C919执飞,这是C919首次执行国际商业航班。图为C919飞机。(香港中通社资料图)
乌兰巴托航线的落地,让各国航空公司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第三选择”,也让国际市场清晰地看到:全球民航不再只有“二选一”的被动局面。那么,C919的国际常态化运营,是否意味著全球市场真正迎来了“三足鼎立”的时代?面对波音与空客的深厚壁垒,这极具历史意义的“第三极”成色几何?前路又在何方?
一、精准卡位与实力突显:数据刻画出的“第三极”雏形
在民用航空制造领域,单通道窄体干线客机是绝对的市场主力,被称为各大航司的“利润奶牛”。C919的设计定位展现了极高的产业洞察力与战略眼光:其标准客座数为158至192座,航程设计在4075至5555公里之间。这一技术指标精准切入单通道干线市场,直接对标波音737 MAX与空客A320neo,完美覆盖了全球绝大多数中短途高密度航线的需求。
自2023年5月28日东航完成全球首次商业载客飞行以来,C919交出了一份令人信服的答卷。据中国民航局及新华社最新披露的数据,截至目前,C919已安全运送旅客超500万人次,通航23座城市。庞大的国内验证飞行不仅是完美的“热身”,更为其积累了超13万小时的安全飞行记录。
需求端的数据同样强劲。据中国三大航(东航、国航、南航)发布的上市公司公告,C919累计订单已超1500架(其中确认订单约1000架),三大航更是各自签下了100架的超级订单。在定价方面,C919的目录单价约为0.99亿美元,显著低于空客A320neo与波音737 MAX 8约1.1亿至1.2亿美元的目录价。
从产业组织理论中的“古诺模型”(Cournot Model)来推演,当一个高度垄断的市场从双寡头(2家)增加至三寡头(3家)时,行业的均衡产量必然上升,而均衡价格将随之下降。C919的强势入局,不仅打破了波音与空客长期以来的默契定价,更实质性地改善了全球航空公司的议价能力——这正是“第三极”带给全球民航业最直接的经济学红利。
二、从“造”到“卖"到“运营”:通往真正“三足鼎立”必须跨越的三重门
如果说国内航线的成功运营是C919的“热身”,此次开通北京至乌兰巴托的国际常态化运营则是真正的“大考”。
跨越国境线,意味著C919开始进入由不同国家监管机构、境外机场、国际航司和全球旅客共同构成的真实复杂运行环境。据凤凰网科技报道,此次飞抵乌兰巴托,依托的是中蒙两国建立的双边适航互认机制,C919无需额外申请欧美适航资质即可开展商业运营。这成功绕开了欧美的制度壁垒,验证了C919在非欧美体系下实现国际化的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这标志著中国商飞的商业模式正在发生质的飞跃。国际航班的常态化,要求飞机制造商不仅要能“造好飞机”,还要能提供完善的跨国航材保障、境外地勤维修技术支持以及国际航班调度响应。从“造飞机”升级为“卖飞机+运营飞机”,C919正在补齐成为国际主流客机的最后一块服务拼图。
尽管国际首航意义非凡,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从“入局者”蜕变为真正的全球“第三极”,C919仍需跨越三道极其艰难的门槛。
其一,规模门:产能爬坡与学习曲线的制约。航空制造业遵循严苛的“学习曲线”(赖特定律):累计产量每翻一番,单位成本通常可下降15%至20%。据航空咨询机构IBA Insight的数据,2025年空客A320neo的年产量约654架,波音737 MAX约448架。相比之下,据观察者网引用的行业统计,C919在2025年全年新交付量仅约15架。尽管2026年的交付目标已提升至45至55架,但距离年产百架级的盈亏平衡点与规模效应门槛仍有显著差距。在位巨头的累计产量以万计,而C919以十计,这种数量级的差异导致其在单位制造成本与全球供应链议价能力上,短期内仍处于全面劣势。
其二,适航门:欧美主导的规则与话语权壁垒。适航证是客机进入国际主流市场的“通行证”。据网易新闻等媒体持续追踪报道显示,尽管C919已于2022年取得中国民航局型号合格证,但美国联邦航空局(FAA)至今未启动认证流程;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的审查正处于关键的第三阶段。尽管2025年11月EASA试飞员给出了“性能良好且安全”的评价,但EASA署长在2026年4月明确表示,完成审查预计仍需3至6年。适航认证从来不仅是纯粹的技术验证,更叠加著欧美在位者的标准话语权与贸易保护诉求,构成了极高的制度性门槛。
其三,生态门:供应链安全与全寿命周期的转换成本。目前C919的国产化率约为60%,核心动力装置仅有法美合资的CFM国际LEAP-1C一款可选。2025年5月,美国曾一度暂停该发动机出口许可,彻底暴露了核心部件被“卡脖子”的风险。此外,根据“转换成本理论”,航司更换新机型的总成本远超购机时的价差,这包括飞行员与机务的重新培训、全新航材库的建立、全球维修网点(MRO)的缺失及二手残值评估体系的空白。生态不建,“购机便宜”未必能转化为真实的“市场订单”。
三、窗口期与破局路径:中国商飞的战略突围正当时
幸运的是,全球航空制造业正处于技术赶超理论所称的“机会窗口期”。波音深陷737 MAX安全信任危机,同时被罢工与关税战泥潭缠身;空客则严重受制于供应链瓶颈,交付量持续下滑。据波音与空客官网数据,两家巨头储备订单合计超1.4万架,部分热门机型交付排期已至2030年以后。全球航司面临“等不起”的窘境。据环球旅讯报道,欧洲最大低成本航司瑞安航空甚至公开表态,若波音价格持续失控,将考虑包括中国商飞在内的替代选项。
针对“三重门”,中国商飞的破局路径已然清晰:
一是核心技术自主化,解除供应链威胁。 据东方财富网及《科技日报》报道,国产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长江-1000A”(CJ-1000A)预计将于2026年完成适航取证。一旦装机,C919将形成“进口+国产”双发格局,彻底解除断供威胁,极大提升产能上限。
二是适航突围,走“先周边、后欧美”的包围路线。 借力中蒙双边互认机制,C919飞进乌兰巴托,与此前C909在印尼、老挝、越南的商业运营遥相呼应。通过在东盟及“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积累真实的国际运营记录,形成“农村包围城市”的市场包围圈。
三是以海量安全数据倒逼欧美认证。 超13万小时安全飞行记录和超500万人次的载客数据,是反击任何“安全性质疑”的最强武器。随著数据的指数级增长,欧美监管机构以非技术理由拖延认证的成本将越来越高。
四是依托金融创新,系统降低航司转换成本。 依托中国强大的中资航空租赁网络,探索为海外航司提供残值担保、全寿命成本承诺及打包机务培训服务,用金融与服务生态弥补初期的网络劣势。
四、结语:全球民航市场“三足鼎立”是过程而非事件
综上所述,从飞机本身的技术指标、市场定位与当前的运营表现看,C919已完全具备作为全球民航“第三极”的硬实力。但从产业经济学视角来看,真正意义上的“一极”需满足三个硬性指标:年交付量达百架级、取得EASA或FAA适航证、在海外市场实现机队规模化运营。
因此,当前全球干线客机市场格局的准确表述,应是从绝对的“二选一”进入了“2+1”的过渡时代。三足鼎立是渐进的“过程”,而非一蹴而就的“事件”。若以2030至2035年为观察期,随著产能释放与国产发动机成熟,C919先在亚太及“一带一路”地区形成“区域第三极”,进而成长为真正的全球第三极,将是大概率事件。
乌兰巴托航线的开通,其最深远的意义在于:全球民航的适航标准、供应链体系与金融服务网络,第一次出现了具备体系性竞争力的“非欧美选项”。由空客(Airbus)、波音(Boeing)与中国商飞(COMAC)共同构成的“ABC”全球民航新格局,已经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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