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前期跨党派“社保国民会议”与自民党临时干部会讨论,高市早苗于7月30日抛出关于降低食品消费税的方案,宣布“2027年4月起两年内临时降到1%,期限两年”,同时用相当于1%税额的补贴给中低收入者,做到“食品税实质归零”。高市同时强调:“两年后我将负起责任恢复至原来水平。”,对于减税财源的具体方案,高市未作说明,仅表示“不发赤字国债,靠税外收入等凑”。至于具体是哪些税外收入,高市只字未提。
诚然,高市在2026年1月大选前就高调宣称,“计划在两年内将食品排除在消费税征收对象之外。将食品消费税降至零是我的‘夙愿’。”并在自民党竞选纲领正式版里明确写道:在“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框架下设立投资预算额度;拟在两年内对食品免征消费税,并将加快研究其财源及具体时间表。
高市此番推出该方案,似乎也顺理成章,毕竟之前那么高调,如果竞选上首相宝座后就彻底失言,丢的大概率就不仅仅是面子。只是,民众不禁好奇,高市内阁上台已经半年有余,为何此时才把该课题提上日程?此外,减税财源何在?能否真正推行下去?最后,如果最终实现,对民生、财政等影响如何?
1.为何此时提出?
原因不外乎以下几点。
首先,选举承诺兑现压力。如前所述,关于降低食品消费税,高市在竞选之前那么高调宣布,且正式写进了自民党竞选纲领,迟迟不交账不仅会被骂失信,更会直接影响支持率。
其次,试图急救不断下滑的支持率。高市内阁上台后支持率虽有波动,但总体一直高企,然而最近支持率却明显大幅下滑,甚至跌破50%,不支持率首次超过支持率。其在国会虽然依然强势,但民意已然松动,亟须一张“看得懂”的民粹牌来挽救民意。
再次,物价政治化。由于战争等多方因素影响,日本能源进口成本不断攀升,日元加速贬值,推动物价不断上涨,而食品价格的上涨无疑是最容易被民众感受到且最敏感的。高市内阁上台后,一直把施政重心放在修宪、扩军(甚至要拥核)及修改皇室典范等与民众生活直接相关度低的方面,对民众普遍关心的降低生活成本以及经济发展反而不重点关注,甚至还忽视大部分民众支持女性天皇的现实民意,强行通过了修改版的皇室典范,越发引起民众不满。面对物价不断高涨的生活压力,在野党都在喊发现金,在此情况下,高市也不得不把“降食品税”这张牌重新打出来。
2.
是否可行?困难与掣肘因素何在?
基于执政党特别是自民党在国会中的比例占绝对优势,可以预见即使有反对声音,立法上大概率也可以“能强推。然而,另一方面如果减税财源这一根本问题无法解决,财政上必定“难闭环”,因此长期来看不仅“不可持续”,甚至会给财政以及日本社会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最大的困难与掣肘因素就是,减税将带来巨大的财源缺口,但财源却没著落。目前日本的食品消费税(在外就餐不含在内)为8%,每年大约4万亿—5万亿日元左右,如果降至1%,财政两年将出现约 10万亿日元的巨大缺口。关于财源,高市虽说“不发赤字国债”,但又拿不出稳定的替代财源。增加其他税不仅会抵消政策的初心善意与效果,甚至会引起相关民众的强烈反弹,而砍社保支出在政治上更是雷,等于自掘坟墓。
其次,在野党反对姑且不论,自民党内也并非铁板一块。由于财源未定(事实是几乎不可能),自民党内对该方案的反对声音很大。前外相河野太郎(麻生派)在国会内对记者明确说:“坚决反对”,理由是财源没著落、降了也不保证商家降价。前经产相小渊优子干脆辞自民党税制调查会决策委员,用辞职表态。前防务相稻田朋美在党内会吐槽:“不能因为是首相定的就照办”“两年减税10万亿,相当于每年一条北陆新干线。”税调会长小野寺五典事后也承认,对于该方案,党内反对:支持 ≈ 6:4,反对占多数。一向谨慎的财务省更是警惕财政纪律,担心10万亿窟窿如何填补。在野党更是反对,有的嫌政策力度不够,主张要永久零税率(中道改革联合),有的则主张直接发钱(立宪民主党)。
再次,消费税与社保高度绑定,动消费税等于动社保地基。消费税是日本养老、医疗与护理等社保的命根子,2026财年预算近22%靠消费税,约1/4靠发债。如果食品消费税降至“实质为零”,而由此带来的两年10万亿的财政缺口又无法补上,那么相关社保如何保持可持续?社保地基动摇,民众只能老老实实接受?
此外,市场反噬的风险如何消除?IMF已警告日本政府,削减消费税会侵蚀财政空间;若缺口靠国债补,长端日债收益率必将上行,加之日元贬值,反而会推高进口物价。
3.
如果强行通过,影响如何?
首先,对民众生活来说,短期有点用,但长期大概率被通胀吃掉。
据第一生命测算,该方案如果实施,食品(剔除在外就餐)价格同比约降 7%。因原来的食品消费税率适用范围为食品饮料(非酒/非在外就餐)8%;其他商品、在外就餐、酒类10%税率,故1%食品消费税仅限于食品饮料(非酒/非在外就餐)暂调为1%;而在外就餐/酒类、水电、交通与教育仍维持之前的10%,即只掐掉“在家做饭”那段税,不碰之前全盘的10%。
有媒体测算,以普通四口之家(月食品约9.5万含税)为例,年交食品消费税≈6.33万日元(9.5万×12×8/108),年交税≈0.79万;年省≈5.54万日元(约4600日元/月)。若按零税率方案省6.73万;1%方案比零税率少省约1.2万/年。而单身上班族(月食品3万含税),年税≈2.67万,年省≈2.3万(月省约1900日元)。概言之,越依赖居家自炊、收入越低,边际感受越强。
然而,另一方面,日本食品近年年均涨约5.8%,即这7%的减免红利大概1年3个月左右就被后续通胀吃完。此外,中低收入补贴(每年约6000亿)虽然也能补一点,但覆盖面与审查成本会削弱实效。
两年之后,效果消减到何种程度姑且不论,通胀大概率继续上涨,税率却回到高点,“由奢入俭难”,民众会如何反应呢?
其次,对于财政来说,大概率是大窟窿,深伤口。
首先,巨大的财务窟窿如何填补?每年 4–5万亿元,两年10万亿日元的巨大缺口,如何填补?高市可以为了讨好民众(捞取选票与保持支持率),并利用执政党特别是自民党在国会中的议席优势而强行推出,但财务省也可以对财务纪律不管不顾吗?特别是目前日本政府债务对GDP的占比已接近 230%,2026财年预算约1/4靠发债,利息支出未来几年将翻倍式上升。
此外,还有隐性成本是否可以忽视?若市场要求财政风险溢价,则必将导致日债收益率升、日元弱、进口更贵,那么减税省下的饭钱将被能源和汇率吃掉一部分。还有就是,减少的消费税必然挤压社保,被挤压的社保如何填平缺口?要么加税补,要么砍福利,要么发债把压力转嫁下一代,三条路都痛。最后,损失的财政信誉成本如何弥补?自1989年开征消费税以来,日本从未下调消费税,首降信号本身就会让评级和外资重估“日本财政纪律”,这本信誉账谁来算?怎么算?
结论
高市不顾各方反对高调宣称的这项“1%食品消费税”,表面看来是在兑现其竞选诺言,试图维持其诚信且政治女强人的人设,但基于财源无法解决这一根本所在,这项政策即使最后强行在内阁以及国会通过并推行,其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剂对不断下滑民调的止痛药而已,或许可以帮高市争取更长一点执政时间,但终究改变不了财政规律与日本“老龄化+能源净进口+超高债务”的固有顽疾,反而会把财政可持续性推到悬崖边。两年后税率弹回8%时,民众感知会是“政府先送糖再抢钱”,政治反噬可能比现在支持率下滑更厉害。毕竟,被迫为之的“饮鸩止渴”与主动作为的“英明决策”完全是两码事。
(本文作者为上海理工大学国际政治学者郭丽,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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