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英国和欧盟对中国企业频频发难。先是英国政府将河北敬业集团持有的英国钢铁公司（英钢）股份全部“国有化”，后是欧盟以“出售非法商品”为由对阿里巴巴旗下的速卖通处以5.5亿欧元的高额罚款及限期整改。这两起案例有何异同？为什么近期中国企业在欧洲屡遭挫折？这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表面上看，这两个案例有显著差异。一是业务领域不同。河北敬业集团主要从事钢铁生产，其6年前收购的英钢主要生产用于造船、铁路等工业能力的原生钢。速卖通则是大型互联网数字平台，主要面向海外消费者提供中国商品的销售服务。二是执法方式不同。英国政府借助《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推动英钢国有化，其主要措施是通过企业所有权变更实现政府全面接管。欧委会则借助《数字服务法》对速卖通实施行政处罚，通过施加巨额罚款和责令整改等方式，“规范”中国企业在欧盟市场的商业经营行为。三是对企业经营影响不同。英国政府将英钢国有化后，河北敬业会完全丧失对英钢的所有权，并彻底失去对企业经营的影响力。速卖通则可以在缴纳罚款和整改后，继续维持其经营。

然而，这两起案例有诸多相通之处。

一是两起案例均属中国企业在欧洲遭遇的重大干预事件。这两起案例是继荷兰政府接管安世经营权、拼多多全球购（Temu）被罚款2亿欧元等事件后，中国企业在欧洲遭遇的又一轮重大干预行动。  

二是执法尺度严厉，并未考虑到中国企业的投入和积极努力。英国政府借助《钢铁工业（国有化）法》强行推动英钢国有化，将该企业的经营困境归结于河北敬业集团，完全忽视了敬业集团在接手该企业后投入的大量资金。欧盟则依据《数字服务法》认定速卖通作为网络平台“未能履行法定义务”以打击“假冒产品”，并未看到速卖通在风险评估与缓解、产品安全以及消费者保护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  

三是经历了较长时间的酝酿和推动。英国政府首先在去年控制了英钢的经营权，进而在今年通过迅速立法剥夺了河北敬业集团的所有权。欧委会则是从2023年开始启动调查，对速卖通的调查时间超过两年。  

四是处罚严厉、损失严重。英国政府在国有化英国钢铁公司后，将会直接造成河北敬业集团约15亿英镑的损失，包括前期收购费用和后期追加投资。欧委会处罚速卖通则将造成至少5.5亿欧元的罚款，是《数字服务法》生效以来金额最高的罚款。  

英国钢铁公司官网图片

五是引发中国企业强烈反弹。河北敬业集团已经表示将会使用法律手段保护自身权益，并且通过中英双边投资机制解决诉求。速卖通则在接到罚单后不仅公开表示“罚款过高”、“不成比例”，而且迅速提起上诉。  

六是引起中国政府和民间的强烈关注。商务部认为英国政府国有化英钢的行为“严重损害了敬业的正当权益，严重挫伤了中国企业对英投资信心”，而且对欧委会处罚速卖通“表示强烈不满和严正关切”。两个案例也在中国的社交媒体吸引了广泛注意。

这两起案例都折射出欧洲对华政策的变化。  

一是“安全”正在成为欧洲应对中国企业的核心思路。不论是英国政府依据《钢铁工业（国有化）法》将英国钢铁收归国有，还是欧委会依据《数字服务法》处罚速卖通，都体现出欧洲以确保工业生产能力安全、消费者权益安全为核心的应对方式。如果说以往欧洲给中国企业留下的印象更多是“商业友好”，现在的关键词则是“安全”。可以说，中国企业所面临的欧洲营商环境正在发生变化。  

二是英国和欧盟对中国企业的市场干预和监管是“大同小异”。虽然英国政府和欧委会选择的政策工具和安全考虑有“小异”，但是在干预市场、追求安全等方面却是“大同”。上述两个案例显示，英国和欧盟正在对工业能力、数字平台、核心基础设施等领域的中国企业，采取越来越严格的干预和监管措施。  

三是中国企业的遭遇是当前中欧经贸关系变化的一个缩影。近些年来，中国和欧盟因为电车补贴、医疗器械采购、稀土出口管制等问题多次发生摩擦，导致双方的经济关系受到影响。欧盟不仅在战略上提出“去风险”，而且不断打造以《反胁迫工具》《外国补贴条例》《数字服务法》《国际采购工具》《工业加速器法案》为代表的政策工具。在这种宏观地缘政治关系日趋紧张的背景下，中国企业难免受到影响。

未来，类似案例可能还会继续出现。随著欧洲推进“去风险”政策，中国企业在工业产能、关键基础设施、数字平台、新能源、电动汽车、医疗设备等重点行业，都可能遭遇类似的困境。面对欧洲的调查限制措施甚至所有权干预的行动，中国需要在合规经营基础上，采取法律措施保护自身权益，提升应对重大政策和法律行动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风险已经开始向新能源领域蔓延。近年来，欧洲虽然持续推进能源转型，对太阳能、风电等绿色产业存在巨大需求，但与此同时，也不断加强对中国新能源企业的安全审查和市场监管。从光伏产品面临反补贴、反倾销调查，到中国风电企业参与欧洲海上风电项目时遭遇国家安全审查、招标限制甚至被排除在项目之外，都表明新能源产业已成为欧洲“去风险”政策的重要对象。

（本文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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