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因突发主动脉撕裂去世。仅两天后,该州州长便宣布任命其胞妹64岁的配镜师达琳·格雷厄姆·诺多内为临时参议员。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达琳于7月14日宣誓就职,将填补其兄长的剩余任期至2027年1月新国会就职。这一快速任命也得到总统特朗普的公开支持和推荐。
从程序上看,依据美国宪法第17修正案及南卡罗来纳州法律的授权,州长有权在参议员席位空缺时指定临时继任者,直至特别选举产生正式人选。因此,面对网络舆论的汹涌情势,可以说这一任命来自于法定权力,其实是一种美国宪法框架下用来维持州在参议院的代表权、避免权力真空的常见操作。自2021年初特朗普支持者发动“占领国会山”事件以来,在因为种种情事而初现裂痕的美国国会中,维持多数党席位无疑是州长决策的首要现实考量,共和党选择一位熟悉格雷厄姆选区事务且政治立场可靠的家人,其实不必大惊小怪。这一操作手法也在客观上反映出制度对短期政治稳定性的偏好,以牺牲一定程度的竞争性为代价,换取党派机器的平稳运转。
然而,在这个流量为王、民主政治高度景观化的自媒体时代,将尊贵的联邦参议员席位以近乎“兄终妹及”的方式交到直系亲属手中,还是在舆论中掀起了全球公众关于“政治世袭”的强烈质疑。
从历史的视角看,今年恰逢美国建国250周年,回顾其政治发展历程,由亲属接替公职其实也不失为一种惯例,并且政治家族的出现与壮大发展也屡见不鲜(如著名的肯尼迪家族、布什家族、克林顿家族等)。其中尤以“寡妇继任(widow’s succession)”最为典型,即议员去世后,其配偶往往被任命填补席位,以此作为确保政治稳定的一种过渡机制。据统计,迄今为止已有40余位国会议员遗孀曾通过继承亡夫席位的方式进入国会。本次任命中,格雷厄姆终身未婚且无子女,达琳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因此,以妹妹继承的方式取代“寡妇继任”,其本质是一脉相承的。
这一传统被移植到现在,性质已然发生蜕变。早期的政治家族至少还披著一层精英政治的外衣,家族成员需要经过长期的政治历练和选举考验。达琳虽长期协助兄长竞选,本人在州盲人委员会任职,但此前从未担任过公职。如今,只因为有一位参议员哥哥,配镜师可以在一夜之间成为联邦参议员。政治权力在家族内部流转,能力让位于血缘——这就不禁引发公众关于所谓“麦迪逊式民主”的竞争性和公平性的全方位质疑:尽管是贵族传统和色彩较为突出的参议院,其职位所体现的民主选举的“代表性”究竟还剩几分?
家族政治不是孤立现象,它根植于资本主义制度自身的深层转型。政治家族化的背后,是财富的家族化。美国的“世袭”从来不只是权力的世袭,更是资本的世袭。20世纪70年代以来,新自由主义浪潮拆解了国家再分配能力,放大了资本对政治的支配力。其结构性后果表现为:财富向顶端急剧集中,经济寡头通过政治献金、游说集团等手段俘获国家政策。政治权力固化为家族财产,经济权力固化为世袭特权。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曾尖锐地指出,美国正倒退回“承袭制资本主义”,出身的重要性远高于后天努力。政治资本可以转化为子女的权力资源,精英阶层形成自我强化的封闭循环。当权力和财富都开始遗传,所谓机会平等就成了镜花水月。

格雷厄姆(央视截图)
在传统的资本主义模式下,财富的积累依赖生产性投资和创新,政治权力至少还需要与经济绩效保持某种形式的关联。但当经济权力的获取方式从生产转向圈占,通过金融化、垄断、制度套利而非创造价值,政治权力的分配也必然从竞争转向继承,因为继承是最稳定、最省力的“圈占”方式。格雷厄姆之死暴露的真空,被家族快速填补,妹妹的接任,恰恰是这种圈占逻辑在政治领域的自然延伸:参议院的席位被视为一种可以像土地一样继承的家族资产。资本主义民主的范式由此发生位移,权力来源从“天赋人权”、选民授权异化为精英圈层的“忠诚分肥”——在代议制美轮美奂的外壳下,资本与家族完成了权力的闭环。
今年年初,华尔街研究机构Citrini Research发布一部题为《2028全球智能危机》的研究报告,提出全球资本主义制度即将发生“范式相变”,认为继20世纪70年代金融资本主义“信用大爆炸”之后,新的资本主义形态将涌现出来。不过,根据国际学术界有关“技术封建主义”论题的探讨,西方资本主义的下一步可能不是像马克思和列宁所预见的那样,会自动过渡到共产主义阶段,而是出现政治制度的返祖现象,倒退回200年前通过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所推翻的封建社会形态。
依据“技术封建主义”的理论逻辑,科技巨头不再是单纯的企业,而是拥有“云封地”的数字领主。苹果的生态系统、亚马逊的电商帝国、谷歌的搜索王国,它们像中世纪领主圈占土地一样,圈占了我们的数据、注意力和数字生活。其本质,是“利润”让位于“地租”,“创新”让位于“垄断”。科技巨头不再靠生产创造财富,而是靠过路费和数字地租坐享其成。更关键的是,这些“数字领主”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介入政治,推荐候选人、资助选举、影响舆论,将“数字地盘”的权力延伸到现实政治的版图之中。格雷厄姆妹妹的任命中,特朗普的公开支持被普遍视为影响州长决策的重要因素,而特朗普背后站著怎样的科技金主和数字联盟?这恰恰是“数字地盘”与“政治地盘”合流的缩影。
一切都合法,一切都按规矩办,但普通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决策越来越被少数家族和寡头把持。正如哈贝马斯当年警示的“再封建化”,前现代的等级结构和权力形式,借由现代制度的合法外衣重新渗透公共领域。格雷厄姆妹妹接任参议员,之所以引发轩然大波,不是因为违法,而是因为它太“合法”了,合法地完成了自家人接班,合法到让人看清了一个真相:在“民主”这层窗户纸背后,权力依然在少数家族和寡头手中流转。窗户纸被捅破了,不是坏事。问题是:看到真相之后,美国人还能否相信,他们真的生活在一个“人人平等”的共和国里?答案,或许比问题更令人不安。
总体而言,这种“兄妹接任”不是违法或独特的世袭,而是美国联邦制下州权行使与实务惯例碰撞的产物。类似情况在美国历史上反复出现,也常在西方代议制国家引发广泛讨论。公众的强烈质疑虽未必能立刻改变此次任命结果,但有助于推动对任命审核透明度和竞选资金限制的反思,不过,短期内这类现象依然会嵌套在美国既有的政治生态中。
当然,从制度演进的另一面看,形式民主若不能约束实质权力集中,会逐步丧失活力,引发合法性危机。美国制度仍有自我纠错能力,特别选举最终取决于选民,媒体监督与司法审查亦可制衡过度裙带。但若不从根本上改革竞选融资、限制家族利益冲突、规制平台权力,这类“世袭”现象只会增多。对观察者而言,这不仅是对美国政治的个案评论,更是理解当代全球权力演变的窗口。如何重塑开放、竞争且包容的公共领域,将决定下一阶段的制度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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