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不少消息来源指出,美国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正著手启动“中国倡议”(China Initiative)这一针对中国籍及华裔学者的歧视性政策升级版(俗称“中国倡议2.0” China Initiative 2.0),但围绕此事的争议和虚实之辨却仍令人眼花缭乱。
要说到“中国倡议2.0”,就不得不从其前身——“中国倡议”说起。
所谓“中国倡议”,是近20年来逐步升级的美国遏制中国高科技崛起、打压中国发展措施逐步升级的产物。
克林顿(Bill Clinton)和小布什(George Walker Bush)执政时代,美国虽然事实上采取各种措施防范、遏制中国在高科技领域的发展,但“台面”上仍然使用著“不谋求遏制中国发展”的外交辞令。随著中国崛起势头越来越令美国感到担忧,自奥巴马(Balack Obama)时代起以所谓“安全”“间谍”等名目限制中美学术交流就成为“政治正确”,但直到特朗普第一任期这一限制才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2018年5月下旬,第一任期内的特朗普发布第10033号行政命令,美国吊销了 1000 多名中国学生和研究人员的签证,称他们与中国军方有联系,并指控其中一些人从事间谍活动。此前特朗普及其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相继暗示,将禁止“与中国境内支持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PLA)服务的实体有关联的某些研究生及以上学历的中国公民”入境美,特朗普还声称“在美国留学的中国公民窃取了知识产权并协助了解放军”。美国代理国土安全部部长沃尔夫(Chad Wolf)则公开指责中国一直在“滥用学生签证来剥削美国学术界”。“我们正在阻止某些与中国军事融合战略有关联的中国研究生和研究人员的签证申请,以防止他们窃取或以其他方式挪用敏感研究成果。”
自当年6月1日起开始执行的第10033号行政命令(由联邦司法部牵头,即所谓“中国倡议”)在生效第一时间便被“广泛授权”,第一批就撤销了1000多份签证。当时美国国务院发言人以隐私法为由,拒绝透露被撤销签证的具体细节,但表示:“根据这项公告被取消签证资格的高风险研究生和研究学者,仅占来美中国学生和学者总数的一小部分。”
由于当时中国学生是美国国际大学生中占比最大的群体,2018-19学年约有37万中国学生入学,此举遭到强烈质疑,迫使该发言人不得不以“美国继续欢迎来自中国的学生和学者”相敷衍,但数十名持有 F1 学术签证的学生(包括研究生和本科生)均在网络平台表示,自己遭到了无端株连。当时包括《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副主编帕尔默(James Palmer)在内许多名人均对“中国倡议”表示质疑和反对,但特朗普政府一意孤行,甚至在此后的第一任期中变本加厉。
在整个特朗普第一任期和拜登(Joe Biden)任期之初,“中国行动”不仅从源头上减少中美科技和学术交流、减少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人数,限制他们进入所谓“敏感学科和部门”(最疯狂时甚至有白宫和西翼高官公然宣称“不允许中国籍学生在美学习理工科”),更发展到起诉涉及在美国的中国研究人员的“间谍和盗窃案件”,并不惜动用情报手段的地步,这导致了超过1000起调查。至少250名华裔学者失去了教职,还有更多人面临调查,这些调查扰乱了他们的职业生涯,并造成了持久的损害。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2021年的一项研究发现,89% 的受访者希望为美国在科学技术领域的领导地位做出贡献,但 72% 的人感到在美国不安全,61% 的人感到有离开美国的压力。
由于种族偏见问题日益严重以及整体效果不佳,“中国倡议”于 2022 年2月被拜登政府下令终止。
但中止动机并非仅仅上述原因,很大程度上也是民主党清算特朗普政治遗产的一种手段。事实上,民主党在遏制中国高科技发展基本观点上和共和党并无区别,甚至在意识形态领域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在拜登执政剩余时间里“中国倡议”名亡实存,中美科技、文化和学术交流的渠道越来越窄,“脱钩”趋势有增无已。

5月26日,学生们走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校园内。新华社资料图
随著特朗普和共和党的卷土重来,重启“中国倡议”的呼声越来越高,
2025年7月,部分美国共和党保守派众议员发起了一个提议重启“中国倡议”的小组委员会提案,并试图将提案打包在2026 财年商务、司法、科学及相关机构 (CJS) 拨款法案中闯关,旨在对抗中国对美国研究、学术界和产业的所谓影响。根据提案摘要,“中国倡议”将恢复,以“对抗中国并保持美国的竞争优势”;同年9月,众议院拨款委员会在批准 2026 财年商务、司法、科学及相关机构拨款法案时,指示司法部重新建立失败且已失效的“中国倡议”。
事实上自拜登执政后期部分两党保守派议员就反复尝试采用这种“打包闯关”形式让“中国倡议”死灰复燃,其发起人为得克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古登(Lance Gooden)。
观察家们指出,在美中竞争敏感领域(包括人工智能、机器人、半导体、生物技术和材料科学)的研究人员正面临日益严格的审查。除了行政命令外,国会两党强大的共识也在推动限制与中国关联实体的研究合作。不论民主党或共和党执政时期,美国议员们已提出多项专门针对经济间谍和知识产权盗窃的法案,这与2018年最初的“中国倡议”框架相呼应。正如美国加州德恒律师事务所(DeHeng Law Offices)全球合伙人及矽谷分所管理合伙人律师朱可亮(Keliang "Clay" Zhu)等所一针见血指出的,“信息非常明确且响亮:不要与中国合作这营造了一种恐惧氛围,而且这种寒蝉效应迄今为止已经奏效”。
综合各方反馈,这种法律和行政命令以外的压力、措施一直在加紧。
首先是部分大学开始刻意削减中国生源,减少与中国学术交流密度。
2025年,一贯反华的美国众议院中国共产党特别委员会向六所大学发出的一封信 ,要求它们交出有关中国学生的数据,该委员会称中国学生群体危害国家安全。信中称“我国的大学长期以来被视为全球卓越和创新的标准,但现在却越来越多地被外国敌对势力用作非法获取关键研究和先进技术的渠道。”委员会还补充说,大量中国学生进入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专业“可能会损害合格美国人的利益”。此后美国印第安纳州普渡大学开始执行一条潜规则,即自动拒绝来自中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学生入学;2025年6月,该校通过了一项新政策,限制教职员工与美国认定的“敌对国家”进行往来,并称此举是为了响应州和联邦法律。该政策并未提及禁止来自这些国家的学生入学。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UIUC)——与普渡大学一样收到了来自中共事务委员会的信函——告知委员会成员,将“逐步终止”与中国高校的一系列合作项目。消息披露并引起轩然大波后,该校发言人表示,这一决定是“在当前影响美国高等教育的政策环境下,对国际项目进行审查”后做出的;哥伦比亚大学于去年12月悄悄取消了与中国的一项交流项目。此前,国会委员会声称该组织试图“推进北京在美国的利益”。
相关学者的被排挤、猜忌和迫害现象也层出不穷,比较著名的包括纳米学先驱、哈佛大学化学系教授柯伯被求刑26年并处巨额罚款案(后不了了之,柯伯放弃美国一切待遇投奔中国清华大学);原麻省理工大学纳米工程实验室负责人陈刚被排挤迫害案(2021年被捕并被起诉,371天后撤销),坦普尔大学物理学家奚晓猩案(2015年即被起诉,但在漫长诉讼后无罪释放);2025年联邦调查局(FBI)特工突袭印第安纳大学教授王晓峰住所事件;中国籍芯片专家王丹浩在遭受联邦执法部门连续讯问后死于密歇根大学事件;美国西北大学神经病学家吴瑛(Jane Ying Wu)在“中国项目”名义下无端遭受学术排挤,长期审查毫无证据且“中国项目”已作废后仍被西北大学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继续针对,最终迫使其于2024年7月10日自杀的事件。
多方消息均表明,绝大多数类似指控对当事人造成严重影响。这些人中不仅有中国籍学者、留学生,也有入籍多年甚至出生在美国的华裔,甚至有一些是和中国学术交流较多的“纯老外”,其中奚晓猩案始于奥巴马时期(甚至比“中国倡议”更早),吴瑛案则横跨特朗普和拜登时代,足以表明这一旨在阻挠中美学术、科技交流的做法是跨党派一脉相承的。
和民主党主要从意识形态角度考量不同,共和党之所以在特朗普时期异乎寻常地对此热心,很大程度上和特朗普依托“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群体崛起和复兴,而后者将种族歧视和排外、“去全球化”奉为圭臬息息相关。
上述内容中自特朗普重新入主白宫后的部分被一些观察家称之为“中国项目2.0”,他们中相当一部分在实际上已得到全部或部分推行,或至少被公开谈论过。
但迄今所有各种巧立名目的国会“打包闯关”均告失败,其中前述和2026财年国会拨款方案“打包闯关”的计划最具代表性——该预算案在清除了上述“打包”后才被特朗普于2026年1月23日签署成为法律。
之所以“有实无名”,是因为尽管从骨子里两党均有意遏制中国发展高科技,但如前所述,“中国项目”副作用实在太大,包括国内许多团体和知名人士(其中有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贝尔讬齐Carolyn Bertozzi和物理化学家扎雷Dick Zare等)的强烈谴责和联名上书、劳民伤财却普遍不得要领的大范围法律诉讼,以及许多有识之士纷纷指出,作为从吸收外来精英人才中得益最多的美国,推行这项旨在“高科技学术脱钩”的政策无异于削弱自己优势,且妨碍了从交流中获取中国这个最大对手更多、更有价值情报信息的努力。
一些观察家指出,“中国倡议”开始以来,固然促使部分原本希望“服务两边”的中外学者在“二选一”压力下被迫对中国裹足不前,但随著美国的“去产业化”,中国高科技潜力的进一步放大和机会凸显,尤其美国国内肆意将“中国倡议”扩大化、种族歧视化后,越来越多学者开始下决心在“二选一”后专心前往中国,许多中国籍或华裔学者、留学生出于安全和前途考量打消留美念头,更有不少有潜力的学生、学者被欧洲、加拿大等竞争对手吸引走,所有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中国倡议2.0”通过各种改头换面的法律或行政命令在“台面上”复活。
尽管如此,“不成文的潜规则”仍将在未来相当长时间里影响、限制或妨碍中美间的高科技、学术和文化交流,“中国倡议”的各种版本也将层出不穷地尝试“闯关”,并在一时受挫后仍以“有实无名”的形式在客观上持续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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