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特朗普(Donald Trump)第一个任期迥异,第二任期的特朗普更深刻地改变著美国社会的方方面面:从科学到多元化,他正试图逆转美国此前数十年的变革。人们注意到,他积极重启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并拆解长期建立的机构,试图回到他眼中的“美好时代”。
一些关注自然科学对日常生活影响的美国人惊讶地发现,特朗普第二个任期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他不仅试图推翻前任的各种变化尝试,也试图推翻多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发生的变革。有时,他似乎想要废除20世纪的大部分历史。
有人指出,特朗普“想回到过去那个时代:百老汇的热门剧目是《猫》,而不是《汉密尔顿》;军事设施以南方邦联将军的名字命名,而不是同性恋权利领袖;煤炭是经济支柱,而不是风车;吸管是塑料的,而不是纸的;马桶冲水力更强劲;移民数量没那么多;警察不会因为对嫌疑人态度强硬而被劝阻;招聘、大学招生以及其他许多方面都不以多元化为目标”。
他不仅急于让美国退出《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COP),也实实在在地拆除建立在海上的、醒目的大型风力发电装置;尽管并未废除“国防部”的名称,他还是恢复了早在1947年就废除的“战争部”名称;他把“墨西哥湾”改称“美国湾”,试图将2020年因种族歧视之嫌改称“华盛顿指挥官队”(Washington Commanders)的美式足球队名改回2020年之前的“华盛顿红皮队” (Washington Redskins),还试图重开1963年因“反人道”而关闭的阿尔卡特拉斯岛监狱;当然,他还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许多美国人对接种疫苗和注射预防针的态度。
他对美国社会的改变不仅仅限于有形的事务:除了试图取消教育部并呼吁精简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之外,他还试图关闭或解散美国之音(VOA,成立于1942年)、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成立于1961年)、国家艺术基金会(NEA,成立于1965年)、美国志愿队(AmeriCorps,成立于1993年)和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成立于2010年)。
他颠覆了对第十四修正案的传统解读,试图剥夺许多在美国出生的移民子女的出生公民权。他的盟友提议颠覆对第二十二修正案的传统解读,以允许特朗普先生在第二个任期结束后继续留任。他的司法部颠覆了对民权法的传统解读,以停止基于政策对不同群体“差别影响”的执法。他的国税局推翻了一项已有71年历史的规定,该规定禁止免税宗教场所利用讲坛支持政治候选人。他还引用了一些古老的法案,如1974年的《扣押控制法》(Control Act of 1974)和1977年的《反海外腐败法》(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 of 1977.),这种情况以前也有,但从未如此频繁密集出现。
他所任命的一些官员热衷于重新讨论一些看似已经解决的问题,例如流感疫苗的安全性以及饮用水中的氟化物含量,他的政府提议削减三分之一的联邦基础科学研究经费,尽管麻疹病例激增至自美国宣布消除该病毒以来的最高水平。
许多人担心,“特朗普2.0” 正以前所未有的削减和破坏稳定的政策变革重塑美国科学。
在他们看来,2025年之前,科学政策鲜少成为美国的新闻头条。尽管经历了数十年的政治风云变幻、金融危机和全球冲突,美国科研创新经费却始终保持著惊人的稳定,这反映了美国公众对基础科学投资的坚定支持。
但这一切在“特朗普2.0”的第一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断尝试改革联邦研发支持体系,使得科学政策再次成为关注焦点。
特朗普并非首位对学术研究界抱有强烈怀疑态度的总统。但他的第二个任期所采取的行动,为这种相互不信任的程度及其对科学家的影响树立了新的标杆。
与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内缺乏连贯的科学政策(除了试图全面削减联邦研究机构的预算之外)不同,他目前的政府将科学政策作为实现其意识形态目标的工具。历史上曾用于推动科学发展以服务于国家利益的政策杠杆,如今却被重新利用,用来惩罚大学、限制学术自由并促进私营部门的利益。
特朗普当选后不久就根据保守派智库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 )“2025项目”(Project 2025)构想大幅提升了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的地位,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兼首席科学顾问克拉齐奥斯(Michael Kratsios)被赋予“开辟通往科学新前沿的道路”的重任,不到一年就推动通过了四项重要的科学政策改革,加强了对机构运作的政治监督,通过行政命令集中联邦拨款,并将研究活动与总统的优先事项保持一致。

美国总统特朗普。图源:新华社
总的来说,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科学政策反映了美国科研政策的几个新兴趋势:公众对高等教育日益增长的不信任、私营部门加速加大对基础研究的投资,以及政府越来越倾向于通过国家干预来提升科学和产业竞争力。
短短一年间,特朗普政府不断制定和实施新的策略,暂停、终止并大幅削减对学术机构的拨款,试探行政部门在预算决策方面的权力极限,这几乎重塑了美国大学基础研究的面貌——自二战以来,美国政府一直是美国大学基础研究的主要资助者。
拨款被取消、诉讼和恢复的混乱局面促使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和NIH另辟蹊径。为了在10月1日财政年度结束前尽快用完拨款,他们减少了20%以上的拨款,但增加了多年期拨款的预付款——这彻底改变了各机构以往的资金使用方式。与此同时,特朗普提议大幅削减联邦研究机构的开支,这是他政府旨在瓦解行政机构的既定计划的一部分。
对于许多学生和青年科学家而言,特朗普政府针对高等教育的举措对其在美国的科研生涯构成了生死攸关的威胁。随著大学勒紧裤腰带,博士项目的招生名额也大幅缩减。
特朗普的移民政策和反多元、公平和包容(DEI)举措进一步危及了国际学生、学者以及少数族裔或历史上被边缘化群体学生的职业发展。一系列行政命令、移民改革和执法行动颠覆了成千上万年轻科学家的生活。今年秋季,美国高校的国际学生入学人数估计下降了17%。批评者认为,这些行动的影响远远超出司法部调查所针对的精英大学,损害了美国的软实力,并将一代未来的美国科学家置于危险之中。
尽管马斯克(Elon Musk)业已淡出,但他的“政府效率部”(DOGE)对美国科学文化面貌造成的许多混乱却是不可逆的:短短几个月里,DOGE打著约束联邦官僚机构,并根除所谓“数十亿美元的欺诈、浪费和滥用行为”的旗号掏空机构的专业能力,撕毁合同,并在拨款申请中搜索如保守派参议员克鲁兹(Ted Cruz)等人所列出的“觉醒科学”(woke science)主题关键词,例如气候变化、多元、公平和包容(DEI)、虚假信息,甚至是“女性”,然后终止拨款。
尽管DOGE2025年10月就关闭,但截至2025年12月初,已有超过20万名公务员离开了联邦政府,其中包括近5000名来自NASA的员工、600名来自NSF的员工,以及至少14000名来自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NIH的上级部门)的员工。
特朗普的MAGA支持者为他辩护,认为他肩负著阻止他眼中“激进左翼疯子”对美国造成的破坏,并带领国家重回正轨的使命,所以才如此为之。
许多美国科学史学者认为,美国奠定全球科学文化领先者地位的关键,是1945年杜鲁门(Harry Truman)政府采纳范内瓦·布什(Vannevar Bush)《科学:无尽的前沿》(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报告,将科学家纳入总统核心圈子,以提升行政措施的科学性,过去80年间这种趋势时有反复,但“特朗普2.0”时代,“科学家们发现自己被排除在总统核心圈子之外的时间远多于进入核心圈子的时间”。
越来越多人相信,“特朗普2.0”第一年间美国社会,尤其科学文化等领域的明显和巨大变化,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届特朗普政府权力的集中化趋势、决策班子的小圈子化,和他个人性格的我行我素。
这并非特朗普一个人之力所致:纵观美国历史,“进步主义”和“保守主义”时代一直在交替,但特朗普的确极大地加速了当前的政治摇摆,因为他更藐视传统、权威,行事也更无顾忌:里根(Ronald Reagan)一直想废除教育部,但在任八年却始终不敢这样做,而特朗普从提出到恢复“战争部”的名字只花了不到两个月。
有人相信,特朗普如此执著于改变美国社会现状,是希望美国重返125年之前的“盛世”,其商务部长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曾在2024年大选期间总结“美国什么时候伟大过”时表示“世纪之交。那时我们的经济蓬勃发展。那是1900年,距今已有125年了。我们没有所得税,只有关税。我们只有关税。我们拥有如此多的财富,以至于美国最伟大的商人聚集在一起,试图弄清楚如何花掉这些钱。这就是我们当时的模样”,特朗普的许多改变尝试都试图让美国社会重返那个时代。但另一些人则认为,特朗普并没有那么清晰的想法,很多时候仅仅基于“现状不好,所以要改”,然后就改了,如果后来觉得改得不好,那就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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