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区旁400万吨垃圾被挖出来了
【小区旁400万吨垃圾被挖出来了】周末下午,深圳罗湖区银湖半山小区里,一场义务便民理发问诊活动正在进行。活动的主办方不是社区居委会,而是小区西边100米外那片工地的建设施工单位。他们每个月都会来,一边帮居民理发、量血压,一边耐心讲解施工进度。这片已经施工一年多的工地,从居民家的窗户望出去,覆盖着巨大的绿色幕布,像一床被子盖在山体上。但很多人直到工程开工才知道——那片他们以为的普通绿地,其实是一座沉睡了近20年的垃圾山,底下埋着400万吨陈年垃圾。银湖半山小区建成于2016年。买房时,黄女士站在12楼的样板间,窗外一片葱茏的山体绿地,安静、开阔,她一眼就相中了这里。2024年,他们一家五口三代人全部搬了进来。“垃圾山之前我们是不知道的,后来知道要建科技谷,才知道这里有垃圾山。”黄女士说,“原来还是有点担心的,但现在垃圾处理了肯定是个好事。”时间倒回1983年。那一年,深圳建市才第四年,经济刚刚起步,每天产生的垃圾只有7.5吨。玉龙坑所在的清水河片区,当时还是远离市区的荒郊野地,有充裕的土地,人口密度低,于是成了深圳最早的生活垃圾填埋场之一。
此后的22年里,深圳像一列加速的火车,人口急剧膨胀,垃圾量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到2001年,深圳每天产生的垃圾已飙升至3332吨。玉龙坑的设计容量一再被突破,从最初的每天250吨,增加到1000吨,但依然远远不够。
从1983年到2005年,22年间,这里累计填埋了约400万吨生活垃圾。1997年,填埋场曾一度停用,但垃圾实在太多,后来又继续使用,直到2005年才最终封场。封场后,工人在垃圾堆上覆土种草,山体重新披上了绿装。远远看去,和普通山体没什么两样。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这座城市飞速生长,高楼大厦从四面八方逼近。2016年,银湖半山小区在填埋场旁边拔地而起,居民们搬进新家,窗外的“绿地”安静地陪伴了他们七八年。
直到2024年,工程启动,真相才被揭开。住在小区的刘阿姨告诉记者:“住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那是个山包。去年看到有人来施工,才知道底下全是垃圾。刚开始确实有点担心,怕有味道、怕污染。后来看了他们的施工方案,又去工地参观过,心里踏实多了。”
在深圳城市心脏地带挖一座400万吨的垃圾山,难度可想而知。首先,垃圾填埋场紧邻居民区,与银湖半山小区的直线距离不足50米。如果按照传统露天开挖的方式,臭气、粉尘、噪音会直接冲击居民生活。其次,这可不是普通的土方工程,挖出来的是沉睡了二三十年的陈腐垃圾,渗滤液、填埋气、有害物质,处理不当会带来严重的二次污染。
怎么办?施工团队祭出了目前国内最先进的“组合拳”。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整个作业区的巨型“天幕”。这个全国最大跨度约280米的密闭系统,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垃圾山罩在里面。天幕不仅遮住了视线,更关键的是它会定时喷洒降尘降臭的清洁液,把气味和粉尘控制在内部,不让它们扩散到小区。“站在我们家窗户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绿幕,闻不到什么味道。”住在10楼的居民张先生说,“刚开始施工的时候还有点担心,后来发现确实没什么影响。”施工方还做了更多细致的工作。运输车辆全程在封闭通道内运行,通道加装了隔音屏障,尽量减少噪音外溢。即便是深夜运输,也尽可能降低对居民休息的干扰。施工现场配备了智慧化监测系统,对“气、水、声、土”进行全过程监控,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处置。
在开挖之前,项目团队还请来国内顶尖的院士团队,对填埋场做了最详细的一次“体检”——每隔20米打一个孔,一共打了七百多个孔进行钻探,摸清了垃圾的分布和成分。“我们挖开的时候发现,有些填的范围超出了原先图纸的范围,所以开挖过程中随时都要修正。”深圳市罗湖区城管和综合执法局副局长叶彬说。开挖也不是一铲子到底,而是分16层、每层5米,逐层推进。挖一层,做一层格构护坡,确保山体稳定。整个工程预计2026年底全面竣工。
挖出来的垃圾去哪了?它们不会直接被拉走填埋,而是进入一套精密的分拣系统。可燃物送去焚烧发电,腐殖土回填或再利用,建筑垃圾制成骨料资源化利用,污泥经过脱水干化后掺烧。每天约有6000吨垃圾被筛分处理,500到600车次分类运往不同的终端。“国内很多城市的垃圾填埋场与玉龙坑情况类似。”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环境与能源学院副院长徐期勇评价说,“这次玉龙坑的‘清仓’技术非常先进,我毫不夸张地说,是全世界领先。天幕系统一看就让人叹为观止,环境保护其实是做到极致的。”
玉龙坑的故事,折射的是一部中国城市垃圾处理史的缩影。1979年深圳建市时,每天只有7.5吨垃圾,随便找个地方填了就行。到了2001年,这个数字飙升到3332吨;2025年,更是达到惊人的2.5万吨。垃圾增长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上世纪80、90年代,垃圾分类尚未普及,焚烧技术也不成熟,填埋几乎是唯一的出路。“一埋了之”是当时最现实的解决方案。填埋场通常选在远离市区的山沟里,眼不见为净。但城市扩张的速度太快了。昔日的郊区变成了城区,填埋场被高楼大厦包围。封场后的垃圾山虽然覆土种草,看似无害,但底下的隐患从未消失——防渗层在老化,渗滤液在持续产生,填埋气在缓慢释放,污染风险可能延续数十年。看不见的污染,远比看得见的垃圾更隐蔽、更持久。
2008年,国家出台《生活垃圾填埋场污染控制标准》,对防渗、雨污分流、渗滤液处理等提出了更严要求。2020年以后,随着填埋场设施老化、环保标准不断提高,中央环保督察组在检查中发现不少地方的渗滤液处理能力不足,填埋标准在2024年再次提高,同时明确“地级及以上城市原则上不再新建原生填埋场”。
过去“一埋了之”的末端兜底思维,正在转向“减量化、资源化、无害化”的主动治理思维。玉龙坑的“清仓”,不仅是在还过去发展中的生态欠账,也是为未来探路。
治理玉龙坑的代价不菲。项目总投资约21.7亿元,施工总承包额15.38亿元。但算清这笔账的人都知道,这钱花得值。首先,周边居民将彻底告别潜在的污染风险。渗滤液不再威胁地下水,填埋气不再缓慢释放,地质灾害隐患被消除。一位在银湖半山住了5年的居民说:“以前夏天偶尔会闻到一点怪味,还以为是下水道。现在知道了是垃圾山,好在马上要清走了。”其次,这片土地将被“解放”出来。完成生态修复后,玉龙坑将释放出约30万平方米的产业用地。在寸土寸金的深圳中心城区,这是极为宝贵的空间。
根据规划,这里将变身为“山水云台·数创智谷”,重点发展人工智能、生命健康、数字经济等前沿产业,布局研发、中试、数字服务等产业链条。曾经的“城市伤疤”,将蜕变为智创高地。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玉龙坑的治理为全国同类项目树立了标杆。据生态环境部披露,全国共有3839座生活垃圾填埋场,其中224座经过治理初步实现地下水污染不加重不扩散的阶段目标。玉龙坑作为全国体量最大、全量开挖的填埋场治理工程,其探索的经验和技术,将为更多城市的“城市伤疤”修复提供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