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师标配的小蜜蜂该用还是该禁
【老师标配的小蜜蜂该用还是该禁】“整栋教学楼像被捅开的蜂巢,嗡嗡作响。”去年,拥有十余年教龄的广州资深教师林和到粤东一所县域高中支教,进校第一天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全校百余名教师,几乎人手一个“小蜜蜂”随身扩音器。上课铃响过后,微微失真、带着电流声的讲课声此起彼伏,响彻校园。从来不用扩音设备的林和,在这里反而成了“少数派”。他走访周边的中小学后发现,在这个县城,从小学到高中,“小蜜蜂”已经从“辅助工具”变成了人手一个的“默认装备”。没有老师觉得不妥,没有家长提出质疑,学校也从未有过任何规范。然而,这嗡嗡声究竟是护嗓利器还是隐形公害?记者走访广州、东莞等地发现,部分学校已经开始提倡教师尽量用肉嗓授课,有生病等特殊情况方可申请使用扩音设备。2022年,南昌市教育局关于落实江西省义务教育教学基本规范的指导意见更明确提出,原则上室内课堂不宜使用“小蜜蜂”(麦克风)。
当教师的肉嗓在高强度工作中沦为“消耗品”,“小蜜蜂”这类成本低廉、效果显著的扩音设备,十多年来迅速上位。汕头数学教师姚琼工作近三十年,入职不到五年嗓子就出现不可逆损伤,“严重时课上说不出话,只能写板书或让学生自习”。在同事介绍下配上“小蜜蜂”,这一用就是十余年,“至少再也没有失声的情况”。
一位资深教师给记者算了笔账:每天授课不少于2节,用嗓时间90分钟起步,课后还要答疑。班主任另需两三个小时与学生谈心、布置任务。在低龄学段课堂上,单单维持纪律就让教师不堪重负。入职三五年便遭遇咽喉职业病,几乎成了新教师难以躲开的一道“坎”。
“长时间用嗓,声带容易造成组织增生水肿,往往出现小结、息肉、慢性咽炎、慢性喉炎等问题。”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耳鼻喉科副主任医师廖礼兵表示,日常门诊中教师患者众多,有些教师因声带息肉不得不手术。
也并非所有教师都习惯使用“小蜜蜂”。广州某中学数学老师赵雪工作第二年声带出现囊肿,做过手术。术后第一个月试用了一段时间“小蜜蜂”,但很快就放弃了,“拿着‘小蜜蜂’总感觉自己像个播音员,进不去状态”。代价也很明显:嗓子长年嘶哑,每周靠着周末休息两天才能恢复。
广州某中学语文教师江娜天生嗓门大,懂得科学发声,多年来坚持不用“小蜜蜂”。但多位师范专业出身的教师坦言,之前并未受过专业的“发声”训练。
一些教师已感受到“小蜜蜂”的“副作用”。珠海数学教师李兰记得,一次她走下讲台辅导学生,随口说了一句话,“小蜜蜂”正对着的学生猛地一哆嗦,显然被突然放大的声音吓到了。
“教室前排的学生离‘小蜜蜂’可能只有一两米的距离。”廖礼兵介绍,“如果音量超过85分贝,尤其是在连续暴露8小时以上的情况下,会造成内耳毛细胞的损伤,这种损伤往往是不可逆的。”儿童内耳毛细胞还在发育,对噪音的耐受能力更弱,受到的损伤可能是成人的1.5倍。
教室之间也在相互影响。有时几个班同时上课,老师为了压过隔壁班,只能把音量越调越大。课堂成了一场“分贝大战”。“老师自身距离声源最近,如果学生都觉得不舒适,老师往往更加不舒适。”有教师表示,戴着“小蜜蜂”连续上课耳朵“嗡嗡作响”,不少同事听力下降、出现“空耳”等情况。
廖礼兵建议老师定期检测听力情况,否则“很容易无意识提高音量,形成‘教师听力受损—音量增大—学生暴露风险升高’的恶性循环”。
在购物平台上,一台“小蜜蜂”价格从数十元到数百元不等。多位教师反映,设备使用越久,音质变差、杂音增多的情况越频繁。“一般200元以上才能买到质量好点的,但往往也只能坚持一个学期。”廖礼兵建议教师尽量选择全频扩音器,“有些扩音器仅对某些频率扩音,容易出现失真、呲音。不均匀、忽大忽小的声音,不仅影响听课效果,还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听力损伤”。
专家指出,更理想的方案是优化教室声场环境。“在教室安装均匀分布的扩音系统,声音从上面‘飘洒’下来,学生听着舒服,注意力也更集中。”
确有学校先行一步。广东梅县东山中学教师丘姗姗告诉记者,前几年学校在校友赞助下,为每间教室安装了吸顶式智能安全音响,“每个位置的声压相等,学生无论坐在哪都能清晰听到讲课内容”;广州培英中学科技城校区也普及了“无感扩音系统”:吊顶麦克风自动拾取讲台周围的声音,通过墙面音箱放大,教师无需佩戴设备。校方透露,这样一套系统成本接近万元。
重庆市渝中区也在进行试点探索。根据区教委2025年的一份复函,巴蜀中学校、大坪小学校正在试点无感扩音系统,第三十中学校则试点便携式无线话筒模式——教师佩戴无线话筒,通过信号接收器将信号传输给触控一体机,由一体机的外置音箱进行扩音。
这些解决方案固然美好,但对大多数学校而言仍显遥远。李兰曾用过一间装备先进的教室,使用体验极佳。但对一间乡村学校而言,这类配置可遇不可求。后来换了教室,她又用回了“小蜜蜂”。
广州空港实验中学党委书记韩斌表示,学校没有刚性规定是否使用“小蜜蜂”,但会对老师做一些引导,如尽量降低音量、不影响其他课堂,在师生对话时不形成“师强生弱”的声音压力。“许多老师天生声音小、每日授课用嗓程度极大,希望社会和家长予以理解和包容。”
值得注意的是,“小蜜蜂”今年还因另一桩事件登上热搜。2024年11月,一则“给上课爱说话的学生戴小蜜蜂”的视频在网上引发广泛关注。一位小学老师给爱说话的学生戴上“小蜜蜂”,效果立竿见影——老师的扩音器,成了学生的“消音器”。然而,因将拍摄的视频上传网络,该老师最终迫于压力选择离职。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对此表示,“从专业角度来看,老师给某一个学生戴上小蜜蜂显然是不当的。”老师可能会依据学生的某一次表现就做出某种判定,但这种判定的依据不可能是深刻完整的,而学生又是发展变化的。不能给学生戴上“小蜜蜂”,也不该给学生贴上其他标签。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则强调,教师把教学过程中的方法、心得分享到自媒体上,需要征得学生监护人的同意,保护学生的隐私。“尊重别人,保护学生的隐私,这实际上是不可逾越的底线,但是很多人缺乏这种底线意识。”
回到“小蜜蜂”本身,一位从事班主任工作多年的教师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目前并没有规定教师不能使用扩音器上课。能不能用,要综合学校制度、班级实情和教师身体状况考虑。他的个人意见是,不提倡,不反对,因人而异,因地制宜,互相理解。
“如果教师的声音足够清晰,嗓子也允许,那么能不用就不要用,原声讲课感觉更好。如果嗓子受不了,或者本身声音太轻,那么适当使用扩音器也无可厚非,音量控制在大家都能接受的程度即可。”
广州资深教师林和则坚守着自己的理念:“我不依赖‘小蜜蜂’上课,除非要在大教室上公开课。我相信,课堂的吸引力源于教学本身,而非音量大小。当老师能从容放下‘小蜜蜂’,教学功力也就真正上了一个台阶。”
而他的同事江娜说出了更现实的无奈:“‘小蜜蜂’戴起来其实没有那么舒服,如果能够肉嗓任课,当然是每个老师的第一选择。但是一天下来,再好的嗓子也扛不住高频次使用。”
在这场护嗓与护耳的博弈中,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当“小蜜蜂”的嗡嗡声响彻校园,我们或许该思考:在教师职业健康与学生听力安全之间,能否找到那个平衡点?毕竟,教育的声音,本该是温和而清晰的,而非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