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友将剩馄饨盘成“文玩”
【网友将剩馄饨盘成“文玩”】1月5日,江苏无锡。一名男子将吃剩的馄饨盘成了“文玩”的视频引发网友关注。当事人杭先生称:“一个月前,(我)吃了芥菜肉馅馄饨,当时吃剩的几个馄饨就变得干巴了,我心想万物皆可盘。”据他所称:把玩时没有异味,并将挑选其中两个品相完整的继续盘。网友:“万物皆可盘”的硬核实践!“盘”,这个源于古玩圈的专业术语,意指通过长年累月的手抚摩挲,让器物表面形成温润光泽的包浆。它本属于玉石、核桃、紫砂壶等物件。而杭先生,则进行了一次堪称“硬核”的跨界实践。他选中的“原石”,是几个已经脱水、变得“干干巴巴”的芥菜肉馅馄饨。起初的挑战是实实在在的:馄饨皮薄且脆,内里的荠菜肉馅在干燥后结构松散,稍一用力,就可能皮破馅漏,前功尽弃。但杭先生颇有耐心。他放弃了急躁的揉捏,改用指腹极轻、极缓地触碰与转动,寻找着与这脆弱“艺术品”对话的力度与节奏。日复一日,时光的魔力开始显现。大约一个月后,变化悄然发生:那两个被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品相完好的馄饨,外皮从酥脆变得紧实硬朗,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类似自然包浆的柔和光泽。最令人称奇的是,内部的荠菜肉馅并未腐坏霉变,竟也随着外皮一同固化,与面皮浑然一体,形成了一个结实的小球。杭先生把玩时确认:“几乎没有什么异味。”当这段将剩馄饨盘成“文玩”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后,迅速引发了围观。网友们的反应是复杂而有趣的。最直接的声音是惊叹于这种行为的极致创意,直呼这是 “万物皆可盘”的终极体现。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也随之而来,不少网友调侃道:“这也是够闲的。”
一个“闲”字,精准地戳中了现代人普遍的焦虑感。在效率至上、时间被精准切割的当下,花一个月去“盘”两个本应丢弃的剩馄饨,这种行为显得如此“没有意义”,如此“浪费时间”。然而,恰恰是这种“无意义”,构成了事件最耐人寻味的内核。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被功利目标驱赶得疲于奔命的生活状态。杭先生的“闲”,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一种无意识的、温和的反抗——对抗那种凡事必须求结果、讲效率的单一生活逻辑。
这场现代奇谈,无意中勾连起馄饨这一食物绵长而富有意趣的历史。杭先生手中干硬的荠菜肉馅馄饨,若回溯时光,其“祖先”或许曾享有远超口腹之欲的尊荣。
早在唐代,吐鲁番的阿斯塔纳古墓中,就曾出土盛有馄饨的碗,可见其历史之悠久。到了北宋,馄饨在都城汴梁(今开封)是冬至节的专属美食,地位尊崇。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冬至这天,无论贫富,人们都要换上新衣,祭祀先祖,而宴席上的重要角色便是馄饨。更有趣的是,当时的豪门显贵并不满足于寻常吃法,他们将馄饨做成各种颜色,盛放在精美的金银器皿中,称为“百味馄饨”,使之成为彰显身份与审美情趣的工艺品。杭先生将馄饨“文玩化”,在某种程度上,竟与北宋贵族将食物“艺术品化”的精神意趣,有了跨越千年的奇妙呼应。
而在无锡这座江南名城,馄饨更有着深入肌理的在地记忆。创立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的“过福来”,被记载为无锡最早的馄饨店,其手推的馄饨皮讲究“空气感”,馅料追求细密无筋,一碗汤头需用草鸡、蹄髈慢火熬煮,这些细节里藏着一方风土的滋味与百年传承的匠心。街头巷尾,也曾有挑着担子、一步三摇的“弯背”,他炉火上的小铁锅翻滚着,用极少的肉馅包出被戏称为“碰肉馄饨”的街头美味,那碗滚烫的、飘着猪油葱花香气的馄饨,承载了许多无锡人关于惬意时光的温暖记忆。杭先生无心的创作,其原料便根植于如此丰厚的饮食文化土壤之中。
剥开猎奇的外壳,“盘馄饨”事件真正触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盘”这个动作本身的现代疗愈价值。无论是盘核桃、盘玉,还是盘这只另类的馄饨,其核心不在于对象的贵贱,而在于过程所要求的全神贯注与无限耐心。
当手指轻柔地抚过物体的表面,心思必须凝聚于当下的触感、力道与变化。这种高度专注的状态,能让人暂时从信息的洪流、工作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焦虑中抽离出来。时间在“盘”的过程中仿佛被拉长了、变慢了,世界缩小为掌心方寸之间的对话。这是一种低成本却极为深邃的“心流”体验。杭先生在不知不觉中,实践了一种对抗时代浮躁的“慢哲学”。他收获的,可能并非那两个“馄饨文玩”的市场价值(或许毫无价值),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简单重复中,内心获得的平静与秩序。
我们通常对食物的认知是功能性的:果腹、提供营养、满足味蕾。其生命周期泾渭分明:制作、食用、消化或丢弃。杭先生的行为,粗暴而有趣地打破了这个闭环。他中断了食物既定的“死亡”程序,赋予其全新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意义维度——从 consumable(可消耗的)变成了 companionable(可陪伴的)。
这让我们反思,我们对于身边寻常物件的定义是否过于僵化?一碗剩馄饨,除了被吃掉或扔掉,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杭先生用他的实践给出了一个开放性的答案。这种“无用的创造”,挑战了功利主义的思维定式,闪耀着属于个体的、自由意志的光芒。它提醒我们,生活的诗意与趣味,有时就藏在对日常规则的微小偏离之中。
一只被遗忘的剩馄饨,因为一次偶然的念想,逃离了被定义的命运,在一个人掌心的方寸之间,完成了一场静默的“修行”。这场看似无厘头的网络趣闻,实则包裹着多重的内核:它是现代人于忙碌缝隙中对“闲适”的一次温柔触碰,是古老“盘玩”文化在极端庶民物品上的一次幽默映射,更是个体对生活意义进行一次小小叛离与自由诠释的鲜活案例。
杭先生“盘”出的,与其说是两个奇特的物件,不如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可能性。在一切都追求速度、效率与明确回报的今天,这种“浪费时间”的专注,“无意义”的创造,或许正是一种稀缺的珍贵。它告诉我们,生活的价值,有时恰恰在于那些不被标价、无法速成的“无用之事”之中。万物是否皆可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还保有那种让万物——哪怕是一只剩馄饨——焕发新生趣的闲心与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