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聊到交友恋爱 学生才会抬起头

　　【只有聊到交友恋爱 学生才会抬起头】据公开报道，河南某高校心理教师陆敏观察到，坐前面的学生通常互动率、抬头率比较高，她会在课间去和坐在后排的学生闲聊，引导他们前移落座；为了贴合学生喜好，她还调整教学方式，主动融入社会热点、综艺趣味素材。但总体而言，她感到有些沮丧：“只有聊到交友、恋爱的话题，学生才会抬起头，讲到理论的部分，学生不爱听。”“老师准备得再好，也没有手机好玩。”

　　这句话之所以刺人，是因为它来自一位认真备课的老师。陆敏的做法并不敷衍：课间主动去和后排学生聊天，试着把他们往前引，还把综艺的互动方式搬进课堂。这些努力都做到了，结论依然是“只有聊到交友、恋爱的话题才会抬头”。这不是教学方法不够新，而是努力的方向和学生的注意力的方向之间，存在一道很难用技巧抹平的偏差。

　　类似的感受在其他教师那里也有。某高校哲学教师刘晗说，即便他走到台下，学生照样在边上玩游戏看剧，“没啥心理波动”。在他的观察里，这并非普通本科院校独有，即便是985高校的课堂上，他也曾多次看到讲台下的博士生手持平板玩游戏娱乐，课堂松弛状态已成为常态。这句话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分量：如果连博士生群体都如此，问题就不该被归到某一层次的学生身上。

　　事情被广泛讨论，与南京大学的一次风波有关。此前，有智慧教室系统截图流出，提到“除了监控课堂画面，还能输出到课率、抬头率等数据”，以及“出勤数据将关联学生平时分，情节严重者甚至会被取消课程考试资格”。11月4日，南京大学发布说明称，学校现已不再统计抬头率相关数据，本学期仅拟试点借助该系统统计到课率，否认与学生平时分挂钩。

　　这所学校的系统本身有明确的技术参数。公开招标信息显示，南京大学智慧教室项目中标金额超3152万元，项目技术参数明确要求搭载人脸检测、AI人数统计、抬头率计算等智能算法，可实现无感考勤、自动点名、课堂人数统计、抬头率量化测算等全流程智能化功能。学校的说明中也强调，系统不采集、不识别学生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目前仅试点统计课堂到课率。

　　但这类做法并不只出现在一所学校。据梳理，国内已有多所高校落地同类AI智慧督导工具，试图以数字化手段衡量学生参与度、量化课堂教学质量；依托AI系统统计课堂“三率”（到课率、抬头率、前排入座率）、“四率”（新增互动率），早已成为多地高校教学督导的常规手段。江南大学、沈阳工学院、宁夏理工学院等高校，均已陆续落地AI巡课、智能教学分析系统。

　　人工督导其实早就存在，只是尺度和方式不同。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规定，除去高水平教学成果，课程到课率与抬头率占课堂教学质量总体评价权重的30%；对于连续两次教学评价结果位于全校末十位的教师，下一学期不再担任课程主讲教师。这种把抬头率折算成权重、与聘任挂钩的办法，给教师带来的压力相当直接。

　　河南某高校经济学院教师周进介绍，其所在院校建立了常态化跨学院查课机制，每期抽调教师开展巡回查课，实现每节课全覆盖督查，学生抬头率、课堂玩手机情况均是核心考核观测指标。“如果抬头率低，学院会将相关统计情况发到学院群里，虽然不与评优挂钩，但会让老师难堪。”据他分析，这项举措主要是为了应对教育教学审核评估，届时会有专家随机推门听课，学校先通过自查督促老师注重学生的抬头率。

　　之所以有这么多学校盯着抬头率，背后是一个真实的课堂困境。课堂低头、走神、刷电子设备，在国内高校确实屡见不鲜。这套数据被寄予的期望，是让课堂状态变得可衡量、可管理；而从教师一侧看，它更像是在一个难以扭转的趋势上加装的一层仪表。仪表能显示问题，却修不了问题，这一点在后来的讨论里被反复提到。

　　技术本身的局限也很具体。刘晗所在学校引入的智能系统可以显示出勤率，但检测不了学生是在用电脑做笔记还是做别的事情，“能提示有人在横屏玩手机游戏，但得有老师去核实提醒”。而核实需要人力，他坦承自己并没有这个时间，课程人数少则50人、多则100人。即使有AI介入，也替代不了人的判断。

　　人的精力也是有限度的。刘晗还讲了上个月的一次督导巡查：电子签到显示只有3个学生没来，但督导一一点名后发现，有10个学生不在教室里。督导当场问他，为什么不现场再逐一核验人数。他的回答是没时间，如果按督导的建议，一堂课开始、中间、结束各签到一次，就会挤占核心教学时间。一线教师提了很多次希望有专人管理学生出勤，至今没有下文。

　　更微妙的是“不敢管”。多位受访教师提到，当前部分高校评价体系存在明显的“逆向激励”：学生期末要对老师进行评教打分。如果老师严格收紧课堂纪律、强化课堂管理，以提升抬头率和专注度，容易引发学生不满、拉低评教分数，最终影响个人教学考核与职业发展。一个本意是维护课堂秩序的动作，反而可能成为考核减分的来源。

　　也并非所有学校都把数据用到考核上。陕西某985大学几年前就完成全校多媒体教室摄像头全覆盖，实现课堂状态常态化智能监测；但该校分管本科教学工作的副教授张阳介绍，这套系统目前仅作为教学调研、学情观测的辅助工具，学校并未出台配套考核规则，既不将“三率”数据纳入教师绩效、职称评审，也不用于约束学生成绩评定。校方的核心评价依据，仍是学生课后评教与课程完成度。

　　对抬头率本身，张阳的判断是存在局限。据刘晗自己估算，他的课上全程抬头率约为10%，但他并不焦虑，“因为以前我自己念书的时候，大家公认最喜欢的老师，抬头率也是这个水平”。张阳的说法更直接：“不抬头不代表不听课，也可能是在做笔记或者思考。”他在国内外都有任教经历，按他的经验，上课是否坐前排、互动程度如何，不一定和成绩直接挂钩。

　　那么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多位受访一线教师的看法比较一致：课堂抬头率、出勤率持续走低，根源不仅是学生自律性不足，还藏着当代大学生的学习困境：在专业学习中，一些学生没有得到成长价值与预期回报，比如说对找工作没有帮助。这个判断把讨论从“学生不爱抬头”转向了“学生为什么觉得这门课值得抬头”。

　　刘晗提供了一个观察的切口。他说，以前是大三、大四年级出勤率和抬头率低，教育学研究里叫“大三现象”；前几年这种感觉开始出现在大二，这两年大一时就有不少这样的学生。有些大一会明确告诉他，就读当前专业并非出于兴趣，只是高考分数受限的被动选择。“很多学生在大学里不是为了学习这个专业，只是为了拿一个本科文凭。”

　　需要说明的是，文中提到的陆敏、刘晗、周进、张阳四位教师，均为化名。

　　他还有一层更根本的担忧：用AI系统做监测有一定的规范作用，“但很多心理学都发现，外部奖惩越多，行为内化就越困难，有时候适得其反”；过度监督会让人觉得，没有监督时就不学习。落实到具体的学习行为里，每一所学校、每一门课程、每一个学生都因为变量不同而结果不同，很难一概而论。

　　张阳把落点放在了教师评价体系上。在他看来，想要真正改善课堂生态、提升课堂质量，核心不在于升级监管工具，而是重构高校教师评价体系，让深耕教学的教师“有付出、有回报”。他说自己讲过课、也拿过校级教学一等奖，自认为讲得不错，但身边很多老师告诉他，教学适当搞一搞就好，不要把太多精力投入进去。“只有让愿意投入教学的老师，生活不受影响、晋升通道不受阻碍，教学才有可能发生真正的改变。”

　　回到陆敏那句话，它其实是一个很具体的观察：学生不是完全不抬头，聊到交友、恋爱这类与生活贴近的话题时会抬起头。这说明注意力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课堂内容之外的东西吸引着。把手机收起来、把摄像头对准学生、把头抬起来的数据记进表格，都不解决“讲什么才能让人愿意听”这个问题。技术与教学该划下怎样的边界，仍待厘清；而一线教师的共识是，技术可以捕捉课堂画面，却未必能解决真正的教学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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