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在经营这些“日本制造”洗发水
【谁在经营这些“日本制造”洗发水】卡蓓诺抖音官方旗舰店暂停营业后,品牌方近日发布视频,公布第三方检测报告,回应此前的平台处罚。11月12日查看发现,这条视频的评论区被设置为“作者仅允许自己评论”。据公开报道,卡蓓诺此前因日本产地及品牌背景受到质疑,其抖音旗舰店认证主体为广州市平辰贸易有限公司,属于广州进口日化运营商和麦贺达集团的经营体系。而和麦贺达经营的海外品牌远不止卡蓓诺——该集团董事长此前公开透露,公司运营超过70个海外日化品牌,其中收购品牌的数量占比超过70%。
事情的起点是一次封禁。11月10日有报道称,卡蓓诺抖音官方旗舰店突然暂停营业,而前一日下午该账号仍在正常直播带货。11月11日,卡蓓诺官方旗舰店发布视频解释,称11月9日18时48分41秒,因宣传“抑制马拉色菌”被平台认定违规,直播被封禁三天;品牌方表示已提供第三方检测报告,三天后恢复直播。一个卖洗发水的直播间,最终倒在了“抑制马拉色菌”这五个字上。
平台给出的理由,比品牌方的说明更具体。查看其公布的违规记录可以看到,平台将相关问题归为“涉医功效虚假”,指出商品宣传的医疗功效信息与实际不一致;页面还显示,这是监控周期内该场景的第六次违规。第六次这个数字,意味着此前已有五次预警和处置,而不是一次偶然的口误。日常宣传里把洗发水说成能“抑制”某种真菌,听起来像常识,落到监管标准上就是医疗功效。
那份检测报告,值得逐字读完。品牌方公布的检测由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送检产品是350毫升装“卡蓓诺去屑止痒洗发水”;报告显示,在实验室测试条件下,样品作用3分钟后,对马拉色菌的抑制率为93.39%。这个数字看起来很硬,但它描述的是实验条件下的抑菌效果,并不等于消费者实际使用后的去屑效果。把实验数据搬到直播间,中间隔着的正是那句容易被省略的“在实验室条件下”。
同时出现的一个细节,比报告本身更耐人寻味。品牌方通过视频公开检测材料的同时,把该视频的评论区设置为“作者仅允许自己评论”,其他用户无法直接留言。公开证据却关上讨论的窗口,这种组合在争议场景里并不少见:材料是给外人看的,质疑是不打算接的。检测报告能够回应“有没有做实验”,却回应不了“品牌到底从哪儿来”。
回到产地本身,已经有几方给出了明确说法。针对卡蓓诺被质疑“国产冒充日本进口”一事,胖东来11月8日发布声明称,今年1月曾赴中国贸易商及日本生产企业实地核查,确认相关产品原产地为日本,未发现国内生产、冒充进口的情形。平辰贸易也发布了《严正声明》,强调产品依法进口,并表示将追究不实信息传播者的法律责任。截至11月12日,这份声明仍位于和麦贺达集团官网集团新闻的首条位置。产地这条线,到此算是有了交代。
真正让争议持续发酵的,是运营方自身的体量。和麦贺达集团成立于2008年,总部位于广州,主营进口日化产品;集团官网的大事记把平辰贸易列入其多公司经营体系,2019年的一份商标评审裁定也确认了这一关联。2025年,集团董事长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公司从代理一支韩国牙膏起步,如今经营超过70个海外品牌,销售网络覆盖4万多个零售网点。从一支牙膏到七十多个品牌,这条路径本身就是进口日化行业的一个缩影。
和麦贺达做的也不只是代销。据其董事长介绍,集团从2014年前后开始收购国外品牌、工厂,并与海外厂商深度合作,以控制上游产能和产品成本,此后公司毛利率实现同比翻番。他明确说过,现在公司运营的品牌中,收购品牌数量超过70%。2024年集团GMV为3.9亿元,他当时预计2025年将突破10亿元。不过,这次采访中并没有披露完整的收购名单。买下品牌、买下工厂,再把产品卖回中国市场,这套打法和纯粹的进口贸易商是两回事。
集团经营的日本背景品牌,包括卡蓓诺、蝶印、樱恋、萩原等,涉及洗发护发、马油洗护及女性护理等品类。以蝶印为例,主营马油洗护产品,曾由日本一家株式会社收购,并与日本化妆品企业合作开发;历史进口备案资料显示,平辰贸易曾担任蝶印部分产品的境内责任人。卡蓓诺则涉及日本株式会社爱慕希信实及其所属的科思美碧优蒂集团,后者在日本、中国、越南均有生产设施,其官网介绍提供的代工服务涵盖商品策划、配方开发、生产及灌装,并非只按现成配方加工。
时间线里有一处值得停下来看。卡蓓诺在中国市场的经营历史可追溯到2017年的进口化妆品审批资料,申报企业为日本株式会社爱慕希信实;2018年6月正式进入中国线上渠道,同年9月集团副总裁介绍,卡蓓诺天猫旗舰店由集团自己的电商团队运营,集团同时负责制定商超、百货和化妆品专卖店的渠道拓展计划;2019年1月23日,行业媒体再次报道其中国市场布局,品牌方称已覆盖2000多家商超网点并开始招募省级代理。而就在那篇报道发布六天后,广州市平辰贸易有限公司于2019年1月29日在日本申请CABELO商标,2020年3月12日获准注册。
把这个时间序列摆开,问题就浮出来了。在平辰贸易申请日本商标之前,卡蓓诺已经在国内完成线上销售、商超铺货和代理招商;而卡蓓诺此前在中国市场的宣传资料中,曾称品牌1992年创立于日本。对于1992年至2018年进入中国市场之前,卡蓓诺究竟由谁经营、曾在日本销售哪些产品,以及平辰贸易后来申请日本商标时与原品牌方如何约定权利,现有公开资料没有提供完整说明。这不是结论,而是一个尚待回答的空白。
日本市场的说法,也出现了具体回应。11月10日,日本大型药妆连锁松本清可开嘉来集团表示,经核实,集团过去及目前均未销售过卡蓓诺洗发水;该集团截至2026年3月底在日本拥有3618家门店。社交平台上,有网友质疑卡蓓诺宣称的品牌历史,一条评论直接追问“since 1992是啥意思?创始人生日吗?”。也有网友将此次争议与此前的美诚月饼、优思益事件相提并论,认为即便商品具有真实的进口背景,消费者仍可能对其品牌身份产生误解;另一些消费者则认为,只要确实在日本生产、进口手续合法,就不能简单认定为假货。
就卡蓓诺、蝶印、樱恋等品牌的收购或创立情况,以及卡蓓诺1992年的品牌历史,有人于11月12日联系和麦贺达集团求证,工作人员表示无法回答相关问题,并称“我们暂时不接受采访”。一方公布检测报告、限制评论、发出法律警告,另一方保持沉默,舆论场里的信息因此长期只有单侧供给,这也是争议迟迟不散的原因之一。
从监管角度看,这里有一个容易混淆的点需要说清。按照《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的规定,进口化妆品通常应提交在生产国上市销售的证明文件;专为向中国出口而生产、无法提交上述证明的,可以提交面向中国消费者开展的相关研究和试验资料。也就是说,一款洗发水即使在日本生产后只出口中国、从未在日本当地销售,只要符合相关注册备案要求,仍可作为进口化妆品在国内销售。而《化妆品标签管理办法》要求进口化妆品中文标签标明注册人、备案人、境内责任人及生产企业等信息,但品牌创立年份、历次商标转让记录和主要销售市场,并不属于一般性强制标注项目。
法律层面的判断,则需要更谨慎的区分。有律师认为,商品在日本生产、专门出口中国本身并不违法,但如果商家虚构品牌历史,让消费者误以为其是拥有数十年历史、在日本长期畅销的品牌,就可能涉及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对此均有相关规定。针对卡蓓诺宣称1992年创立于日本、而日本商标直到2019年才由中国企业申请的情况,这位律师也表示,商标申请时间与品牌创立时间并不必然一致,不能仅凭这一记录认定品牌历史造假,还需结合日本企业登记、品牌早期经营资料及具体宣传内容判断。至于超市是否需要担责,其意见是零售商应依法查验商品资质和进口手续,但不意味着必须逐一核实品牌创立历史;若超市通过海报、导购等方式传播不实品牌信息,则要依具体情况判断责任。
回到这件事本身,能确认的要点是清楚的:卡蓓诺抖音旗舰店因“涉医功效虚假”被封禁直播三天,系监控周期内该场景第六次违规;品牌方公布的检测报告显示,实验室条件下样品作用3分钟后对马拉色菌抑制率为93.39%,该结果不等于实际去屑效果;相关视频评论区被设为仅作者可评论;胖东来与平辰贸易均确认产品原产地为日本、依法进口;运营方和麦贺达集团经营超过70个海外品牌、收购品牌占比超过70%;松本清方面称从未销售过卡蓓诺洗发水。产地有说法,品牌历史还没有答案——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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