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后乡村白事唢呐师:不愿让孩子接班
【00后乡村白事唢呐师:不愿让孩子接班】4月4日消息,有媒体采访00后乡村白事唢呐师阿豪,其凭借扎实技艺和饱满情感在社交平台走红。他始终如一地坚守在唢呐事业这片热土上,不断探索创新表演形式,为这门古老艺术注入新的活力。尽管在艺术道路上收获了名利与赞誉,可他深知这一行背后的艰辛与不易,心中满是对孩子的疼惜,实在不忍让子女重蹈自己的覆辙,去承受这份辛苦。如今,他依旧奔波在演出的舞台上,马不停蹄地忙碌着,只为能给孩子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清明节前夕,当我们在屏幕上刷到那个赤裸上身、跪在泥地里吹奏《秦雪梅吊孝》的年轻人时,或许会惊讶于他的技艺。但当我们真正走近这位拥有近百万粉丝的00后乡村唢呐师,才发现他的故事远不止“走红”那么简单。为了给刚出生的儿子赚奶粉钱,他月接20余场白事,累到嗓子长息肉;面对镜头,这位年轻的父亲直言:“就算给一千万,我也绝不让我的孩子接班。”在豫东平原的农村,丧事不叫“办丧”,叫“办事”。如果谁家老人走了,不请个唢呐班子吹一吹,乡亲们会觉得“这家人不孝,冷冷清清”。阿豪(本名位高豪)就是这行当里的“顶流”。虽然是2001年出生的“蛋蛋后”,但他已入行超过10年。他的舞台很特殊:不是灯光璀璨的音乐厅,而是泥泞的村头、搭着绿色篷布的农家院。阿豪的表演极具感染力。在送灵仪式上,他常常扑通一声跪在主家面前,腮帮子一鼓,唢呐声呜咽而出,那声音比人的哭声更痛,直击人心。很多家属原本强忍眼泪,在听到他吹奏的《大悲调》时,会抱着他嚎啕大哭。阿豪对此有着超越年龄的理解:“逝者家属心里有太多东西,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唢呐就是一个出口——替人哭,替人喊,替人把那些来不及说的,都送出去。 ”
这种“沉浸式”的表演让他火遍了短视频平台。妻子随手拍的一条他跪地吹奏的视频,播放量突破1000万。如今,他的团队九成的演出订单都来自社交平台,演出足迹遍布河南、安徽、河北、湖北等地。
为什么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能靠“白事”走红?这背后是乡村白事巨大且刚性的市场需求。数据显示,仅苏北地区就有超过3000个乡村唢呐班活跃在广大农村。在豫东、皖北、鲁西南这一带,丧葬仪式不仅是告别,更是一种复杂的社交和情感宣泄。阿豪的市场号召力是惊人的。据他透露,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每月演出场次从不低于20场。按照市场行情,一个成熟的唢呐班子(含舞台车、多位乐手)一场演出的费用从3000元到上万元不等。粗略估算,像阿豪这样的头部班子,年带动相关消费产值轻松超过百万元。
这不仅仅是音乐,更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它解决了大量民间艺人的就业,满足了农村地区“热闹”“体面”办丧的心理需求。在移风易俗推行的当下,虽然部分地区禁止了响器班,但在更广大的中原腹地,唢呐依然被视为“孝道”的标配。只要这种传统观念不变,阿豪们的生意就不会断。
然而,流量和收入的另一面,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辛。看完阿豪的工作状态,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他不愿让孩子接班。首先是身体的透支。 唢呐艺人有个明显的特征——脖子粗大。25岁的阿豪脖子比常人粗一圈,嗓子里因长期演奏长了息肉,声音常常沙哑。因为常年跑场,吃饭不规律,经常一个烧饼就是一顿饭,加上在舞台上剧烈的肢体动作和跪地表演,他的尾骨曾被摩托车压断,腰伤严重,时常疼得直不起身。其次是竞争的内卷与“绝活”的异化。 现在的乡村白事市场早已不是单纯的“听响”,而是“看响”。为了在竞争中活下去,为了留住观众,阿豪不得不“内卷”。除了吹唢呐,他还要表演各种高危绝活:钢筋锁喉、针管穿肉、躺碎玻璃……在一次表演中,碎玻璃甚至划破了他的脸颊,缝了好几针。他自嘲说:“有时候身上不带点伤,反倒觉得没做出成绩。 ”
这种靠“自虐”来博取眼球的方式,虽然让他在短视频平台获得了流量,但也折射出底层民间艺人为了生存的无奈与挣扎。
当被问及是否会让3岁的孩子继承衣钵时,这位在舞台上“铁骨铮铮”的汉子态度决绝:“不愿意。”他的理由极其现实,也极其心酸。第一,是源于“下九流”的身份自卑与护子心切。 虽然现在有了短视频加持,但在很多老一辈和同行的眼里,唢呐匠依然是“没拿棍子的乞丐”。阿豪自己就是苦过来的,9岁学艺,因为天赋差,常被骂“难听”,父亲在旁边都不敢吱声,怕丢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这种被人瞧不起的目光。第二,是用健康换钱不可持续。 阿豪很清楚,他现在做的是一门“青春饭”。吹唢呐需要极强的肺活量和体力,加上那些高危的杂技表演,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他说:“我希望孩子将来坐在办公室,哪怕一个月只挣三千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才是人的生活。”这是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愿望。
第三,行业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随着移风易俗的深入,虽然现在市场还有需求,但很多地区已经开始限制白事的大操大办。现在的00后、10后是在互联网和流行音乐中长大的,未来农村还有多少人会接受这种传统甚至略显土味的“哭灵”文化?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阿豪的故事,是中国乡村社会转型的一个缩影。他靠着一把唢呐,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吹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致富路,甚至借助互联网成了“网红”。但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这门生意做得越红火,就越证明这是一条极其艰辛的“血路”。 他不愿孩子接班,并非不爱唢呐,恰恰是因为太爱孩子,所以不忍心让下一代再去承受那份跪在泥地里的卑微与身体上的伤痛。这不仅是阿豪一个人的困境,也是无数非遗技艺、传统行当在当代面临的终极命题:我们如何让手艺活下去,又让手艺人活得好一点,而不是用一代人的牺牲去换取技艺的延续?或许,阿豪在雨中吹响的最后一声长啸,就是对这个时代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