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轻人流行起“重新养育父母”
【年轻人流行起“重新养育父母”】不久前,话题“长大后我把爸妈重新养了一遍”冲上热搜。说的正是当下部分年轻人中悄然流行起的一种新理念与新行为:重新养育父母。在社交媒体留言区,网友们列举了许多生动的例子。“妈妈觉得拍照自己不好看,我陪她运动、减肥,教她护肤、化妆、摆姿势”“爸爸想看演唱会,我给他抢票”“现在轮到我提醒他们天冷加衣,雨大带伞”。这种发生在部分年轻人身上的新理念与新行为,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既有认知。从前的主体成为现在的客体,养育与庇护的主体和客体之间发生了关系反转——子女父母化,父母子女化。年轻人教父母使用智能手机、带他们看心理咨询、教他们表达情感,这些行为被视为一种对父母的全新赡养方式和赡养理念。甚至有观点将这种现象看作家庭代际关系的微妙翻转:过去是父母抚育子女,如今是年轻人“养育”自己的父母。
这种现象的出现,有其客观的社会基础。知识与信息时代,年轻人接受与学习新事物的能力更强。年长或年迈的父母囿于文化程度、活动范围、认知与眼界、后天学习能力等方面的局限,容易与日新月异的时代脱节,难以跟上时代的形势与变化。子女在新知识的习得与新技能的掌握上处于高势能位置,父母处于低势能位置,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上海“90后”男生嘉树的故事,生动印证了这种“势能反转”。他发现退休的父亲不会用外卖软件,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人,于是手绘了一本“手机生活指南”,用漫画步骤教父亲点外卖、视频通话。而在广州工作的雨桐则将“反向养育”聚焦在母亲的精神世界,为一直有文学梦的母亲制作散文集“圆梦”。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折射出的是年轻一代处理代际关系时的新思路。
Just So Soul研究院联合复旦大学相关研究团队推出的《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以“寻找人生‘合伙人’”为主题,将当下年轻人的社交态度与实践总结为十大关键词,“重新养育父母”便是其中之一。报告发现,当年轻人不再执着于改变父母,而是以成熟的心态接纳其局限、以平等的姿态搭建沟通桥梁,传统代际关系正迎来一场温柔的转变。
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肖雪在接受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采访时,对这种现象给出了专业解读。她认为,年轻人“重新养育父母”并非简单的角色互换,而是个体在成年后对家庭关系进行的有意识调整,这展示了年轻一代面对家庭关系时的主动性和创造性。当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理解父母行为背后的心理动因,开始有意识地调整互动方式,代际关系便有可能从冲突走向对话。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背后是一种“认知重构”的心理过程。年轻人开始能够将父母的行为置于其成长背景中理解,这是一种可以激活家庭系统的良性互动模式。肖雪进一步指出,“重新养育父母”至少提供了三重价值。它打破了“代际对立”的思维定式,传统的代际关系讨论常陷入“父母固执己见、子女叛逆反抗”的二元叙事,而“反向哺育”展示的是另一种可能:年轻人既不盲目顺从,也不简单对抗,而是以成年人的姿态主动搭建沟通的桥梁。它将代际差异从“需要克服的障碍”转化为“可以对话的空间”。
它实现了家庭关系的动态平衡。健康的家庭关系需要保持“亲密与自主”的平衡,“重新养育父母”恰恰实现了这种平衡:子女保持个体的独立性,同时主动维系情感联结;父母保留长辈的尊严,同时接受来自子女的新知识、新观念。这是一种基于平等而非权威、基于理解而非控制的家庭关系。
它具有双向疗愈的心理功能。临床心理学认为,许多成年人的心理困扰与未处理的家庭关系创伤有关。当年轻人主动调整与父母的互动模式,那些曾经困扰他们的成长经历——比如被忽视、被过度控制、被误解——在持续的良性互动中逐渐被新的体验覆盖。与此同时,父母在被子女耐心对待的过程中也获得了情感补偿。这是一种双向的情感疗愈。
西安交通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姜利标撰文分析,从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的视角来看,科技以及围绕科技而产生的社会变革,正在加速让人类社会驶向一个全新且陌生的世界。不论对父代还是子代而言,日新月异的社会发展已不再是他们先前所熟悉的具体生活情境。面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即使身心精力还不错的年轻人都难免会捉襟见肘,更别提已迈入迟暮之年的父母。可见,社会出现“重新养育父母”现象,从客观层面来说是科技加速倒逼出来的结果。无经验可借鉴的生活方式,让年轻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调适与自己父母的相处之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重新养育父母”也是子代和父代面对现实生活的必然选择。
而广州大学社会学教授姚华松则从更传统的孝道视角切入。他认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代际之间存在分歧与矛盾难以避免,重要的是面对分歧或矛盾时父母与子女所秉持的立场与态度。主动做出改变、主动展开沟通的,首先应当是年轻人。年轻人当心怀感恩,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能忘,子女长大了,各方面能力强了,到了反哺父母的时候了。隔三差五给父母打打视频电话,与父亲聊聊村里的各种事,与母亲煲煲电话粥,时不时给老人网购一些吃的、喝的、用的,定期带父母检查身体,平日再忙也要挤出时间回家陪陪父母——这些都是子女可以做的行孝之事,也是子女真正“成年”与“成人”的重要标志。
有意思的是,这种“重新养育”并非单方面的付出。一位女士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她过去常对母亲心怀埋怨,因为母亲把她当“提线木偶”,“我必须穿她选的衣服,和她喜欢的成绩好的孩子交朋友,攻读她觉得有前途的专业。我不开心”。后来她才意识到,母亲控制女儿主要是借此来控制自己缺乏安全感的生活。于是她从开始“重新养育自己”做起,并将这种关怀延伸到母亲身上,教母亲如何享受人生,鼓励母亲学习新技能、体验不同生活方式。她说自己的“重新养育父母”方法奏效了,母亲变得更温和并开始尊重她的选择。
这个案例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心理机制:许多年轻人在成长过程中曾承受过父母的期待过载与话语压制,成年后却在回望中逐渐释然。父母的行为模式与他们的成长经历和认知局限紧密相关,带着深深的时代烙印。当年轻人以成年人的视角去看父母的来时路,不仅是在与父母和解,更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和解。治愈父母的迷茫,实则是治愈自身的成长创伤;化解代际的隔阂,更是打破家族负面情绪的代际传递。
还有网友将这种转变总结得更加朴素动人:“从自行车后座到手机屏幕前,我们都在学习,只是方向换了。”转变的不只是方向,也是视角和主体性。以往谈到“扫兴式父母”“打压式教育”等原生家庭的话题,不少网友总停留在对抗、争论和矛盾上,抱怨当年的父母为何不能“持证上岗”。但随着年轻人的自我探索和视角开阔,无论是他们“重新养自己”的自我和解与满足,还是通过“重新养爸妈”来主动定义和养成代际关系,都是年轻人的自发改变,寻求拿回生活主导权的解法。
年轻人的这场“重新养育”,是他们调换视角、充分发挥主体性的过程。他们以平等的姿态理解、对待父母,摸索着对家庭关系格局进行重构与融合,完成代际间的和解和双向奔赴,与父母建立更加厚重的情感连结,形成彼此养育、共同成长的状态。自称“菲菲”的女士说,“重新养育父母”重新定义了传统尽孝方式,“以前孝顺就是给父母买吃的穿的,现在我意识到,孝顺是当他们年老时我们要对他们的脆弱和笨拙保持耐心”。
刊文指出,这种代际关系的新范式,本质上无关物质补给,而在于精神层面的理解与赋能。曾几何时,不少家庭春节相聚总伴随催婚催育的拉锯、生活观念的碰撞,父母的单向权威让亲子沟通磕磕绊绊,年轻人的逃避对抗则让亲情蒙上阴霾。而当有一天,父母陷入“跟不上时代”的焦虑,他们的认知局限随着岁月变迁逐渐显露,年轻人才真正读懂,父母的唠叨里藏着牵挂,固执中裹着迷茫,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行为,不过是他们面对时代变迁时的无措与不安。于是,不少年轻人开始放下偏见、接纳父母的不完美,俯身看见他们的脆弱,用耐心和陪伴消解焦虑。
肖雪医师也给出了提醒。“重新养育父母”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造工程,而是融入日常的细微互动。它不是要求年轻人承担无限的情感责任,而是在能力范围内,以适合自己节奏的方式,主动维系与父母的情感联结。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状态之下,个体一方面不愿意看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场景出现,从而更愿意把自我内心的这份亲情落实在与父母相处的生活细节之中。另一方面,流动生活所带来的切身感触会时时提醒年轻人:谁才是他们最亲的人、谁才是他们最应珍惜的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与自己的父母相处。只不过,这一切需要个体在经历一些事情的磨炼后才能真正体悟到。
年轻人通过各种各样的行为,正在兑现人类学意义上“做家”的过程。家的氛围与感觉不是自然天成的,家存在一个后天建构的过程,家需要一家人用心营造与用心行动,尤其需要子女主动、积极地经营与付出。从社会学角度看,针对子代和父代之间的代际关系,费孝通曾提出一种非常形象的说法。在他看来,西方是甲代抚育乙代,乙代抚育丙代,是一代代接力的模式,简称“接力模式”;而在中国,是甲代抚育乙代,乙代赡养甲代,乙代抚育丙代,丙代又赡养乙代,下一代对上一代都有所反馈,简称“反馈模式”。在接力模式里,子代赡养老人并不必然成为子女承接的义务;而在反馈模式里,子代赡养老人则是子女义不容辞的责任。无微不至、感同身受地对待自己的双亲,一直以来都是中国代际传承中个体所需遵循的美德。
社会关注年轻人“重新养育父母”的现象,不应只看到具体行为的表象,而应看到这一行为背后所传达出来的文化隐喻:年轻人更加懂得将善待父母的行为落在生活的实处,更加懂得珍惜与父母相处的时光,自然表达对父母的亲近情感。这种双向滋养,让家庭团聚超越了简单的相聚,成为重塑家庭关系的起点。年轻人理解父母走亲访友的执念,父母尊重子女独处的自在;长辈包容子女的“社恐”,晚辈体谅老人的“固执”,双方以“家庭合伙人”的身份磨合相处,少了针锋相对,多了彼此体谅。
父母养育我们长大,为我们描摹生命的底色;我们陪伴父母变老,为他们点亮晚年的微光。这无疑是亲情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