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也“撸上铁”了

　　【小麦也“撸上铁”了】你见过这样的场景吗？轰隆隆的拖拉机拖着沉重的铁辊，在绿油油的麦田里来回碾压，嫩绿的麦苗被压得贴地——这不是在“毁麦子”，而是当下越来越流行的“控旺”绝活。农民们戏称为：小麦也“撸上铁”了。谁能想到，原本娇嫩的小麦苗，如今也得像运动员一样“撸铁”练块头。这背后，藏着一个让种粮大户们头疼不已的麻烦。故事要从这些年越来越“任性”的天气说起。过去，小麦返青后有个缓慢生长的过程，稳扎稳打。但近年来，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冬春季节气温持续偏高。中国气象局的数据显示，近十年我国冬小麦主产区冬季平均气温较上世纪80年代上升了1.5℃至2℃。2023年冬季，河南、山东、河北等小麦主产区出现了罕见的暖冬，多地1月平均气温较常年同期偏高2℃至3℃。“暖冬让小麦没有‘休眠期’。”山东省济宁市兖州区种粮大户马兆文告诉记者，“往年小麦过了年才开始返青，现在腊月里就开始蹿个子，开春一看，麦苗细得像针，根扎得浅，风一吹就倒。”这并非杞人忧天。河南省农业科学院小麦研究所的研究表明，冬前或早春温度每升高1℃，小麦基部节间伸长速度加快15%-20%，茎秆壁厚度减少8%-12%。用农民的话说就是——“长了个子，没长骨头”。

　　结果就是：茎秆细弱柔软，根系发育不良，就像一个个“豆芽菜”立在地里。到了生长后期，一旦遇到大风大雨，大片大片的麦子倒伏在地，不仅产量大打折扣，收割时还费时费力，麦粒发芽霉变，品质直线下降。

　　倒伏到底有多严重？我们来看一组数据。据农业农村部小麦专家指导组统计，我国小麦每年因倒伏造成的产量损失高达10%-30%。2023年，河南“烂场雨”期间，部分地区小麦倒伏率超过40%，严重地块亩产从正常年份的1200斤骤降至600-700斤，直接经济损失以亿元计。

　　安徽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的一项长期追踪研究显示：小麦在灌浆期发生倒伏，千粒重下降15%-25%，亩减产可达150-300斤；若在开花期倒伏，减产幅度更可高达40%以上。

　　更让农民心疼的是，倒伏小麦收购价格每斤要低0.1-0.2元。按一亩地1000斤产量计算，仅价格损失就达100-200元，再加上减产损失，一亩地少收入三四百元是常事。对于种粮大户来说，几百上千亩地，一季下来就是数十万元的损失。“麦子一倒，一年白搞。”这句在黄淮海麦区流传的顺口溜，道出了农民的无奈。

　　面对小麦“虚胖”的问题，农民们不得不想办法给它“减减肥”“强强骨”。于是，镇压器这个古老的农具重出江湖，而且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在小麦返青期，农民驾驶拖拉机牵引镇压器对麦田进行一到两次碾压。镇压器的重量经过精心设计，轻则每米200公斤，重则每米400公斤以上，确保能把“疯长”的麦苗压住，又不至于伤及分蘖节。

　　“这就像健身前的热身和拉伸，不是要把小麦压死，而是给它一个‘信号’：别只顾着往上蹿，往下扎根才是正道。”山东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研究员王法宏打了个形象的比方。

　　镇压后的小麦会发生什么变化？王法宏解释：机械碾压会短暂抑制地上部分的生长，促使植株将更多养分分配给根系。15-20天后，镇压过的麦田根系数量比未镇压的增加15%-25%，次生根多2-3条，茎秆基部节间缩短3-5厘米，茎壁增厚0.1-0.2毫米。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却能在关键时刻让小麦“站得住脚”。

　　除了镇压，农民还有一套组合拳：喷施矮壮素、多效唑等生长调节剂，抑制赤霉素合成，延缓节间伸长；推迟春季第一水灌溉至拔节后期，避免前期水肥过足催生旺长；适当增加磷钾肥、控制氮肥用量，让小麦“壮而不旺”。

　　在河南省周口市商水县，种粮大户刘记森曾是远近闻名的“倒伏专业户”。2018年，他种的500亩小麦，一场大风过后倒伏了200多亩，损失近20万元。“那一年我站在地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麦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刘记森回忆道。转机出现在2019年。在当地农技部门的指导下，他开始系统实施控旺措施：返青期准时镇压一遍，起身期再轻压一次；喷施两次矮壮素；把返青水推迟到拔节中期。这一年，他的麦田再也没有出现大面积倒伏，亩产稳定在1100斤以上。

　　“以前觉得压麦子是在折腾，现在不压反而睡不着觉。”刘记森笑着说。如今，他不仅自己坚持控旺，还成立了农机合作社，为周边农户提供镇压服务。2024年春季，他的合作社就为2万多亩麦田提供了镇压作业。

　　在河北省石家庄市藁城区，农业部门更是将镇压列为小麦春季管理的“标配”。该区农业农村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区40万亩小麦中，实施镇压的比例达到85%以上，小麦倒伏率较三年前下降了60%，平均亩产提升了8%。

　　从“放任生长”到“主动干预”，从“靠天吃饭”到“科学管理”，小麦“撸铁”的背后，是中国农民应对气候变化的智慧与韧性。气候变暖的脚步不会停歇，极端天气的考验还会继续。但有了镇压器的轰鸣、生长调节剂的精准、灌溉技术的革新，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将站得更稳、长得更壮。

　　当麦浪翻滚的季节到来，每一株粗壮挺拔的小麦，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有时候，让脚步慢下来，把根扎得更深，才能在风雨中挺直腰杆。人如此，麦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