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姨”到哪都不给身份证
【“梅姨”到哪都不给身份证】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照片的人,一个拒绝在任何场合出示身份证的女人,在人间蒸发了二十余年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3月21日,广州市公安局发布通报,“张维平等人拐卖儿童案”关键人物“梅姨”——犯罪嫌疑人谢某某,在潜逃二十余年后终于落网。退休警察、模拟画像师林宇辉谈人贩子“梅姨”即谢某某落网后心情特别激动,“7年来就盼着这一天”。林宇辉称,“梅姨”在落网前没有在社会上留下任何一张照片,到哪也不出示身份证。这位曾亲手绘制“梅姨”第二版模拟画像的专家表示,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我以为是假消息”,反复确认后,才相信“梅姨”确实落网了。林宇辉与“梅姨”的渊源始于2017年。彼时,被拐儿童申聪的父亲申军良找到他,希望他为失散15年的儿子绘制跨年龄画像。林宇辉被这位父亲的故事打动——为了寻找孩子,申军良辞掉了工作,十五年如一日奔波在寻子路上。画像完成后,申军良又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林宇辉能帮助警方绘制人贩子“梅姨”的模拟画像。“我说我得要有警方的许可,才能参与这样的刑事案件的画像。”林宇辉回忆。2019年3月5日,在获得增城警方邀请后,他抵达广州,与一位曾与“梅姨”同居过的老汉及其女儿见面,由他们口述“梅姨”的体貌特征。
目击者的描述很具体:1.5米的个子,比较胖,三角眼、宽鼻翼、大嘴,说粤语和闽南语。林宇辉分析,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妇女,年龄在60岁左右。更令人心惊的细节是——这位老汉告诉林宇辉,“梅姨”有时来的时候会拎着个小孩,“不是男孩就是女孩。有的孩子吃着冰棒,有的吃着棒棒糖。”当被问及这是谁的孩子时,“梅姨”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弟弟的”或“亲戚的”,称自己“给他看两天”。孩子不哭不闹,住一两天就走。
林宇辉用了四五个小时绘制了第一版模拟画像,其间多次修改。目击者认为相似度达到90%。“她到哪也不出示身份证。”林宇辉特别强调这个细节。他回忆,目击者告诉他,“梅姨”每次到家中居住时间不长,来去不定,从未出示过身份证,也从不拍照。在落网前,她没有在社会上留下任何一张照片。后来,申军良和媒体记者多次带着画像到广州增城,在“梅姨”曾经居住和活动过的地方让周边居民辨认,不少人看到画像后表示“这是阿梅”。
“梅姨”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是在2017年初。2016年,张维平等5名拐卖儿童犯罪分子被抓获。据张维平供述,他拐来的孩子,都是通过一个叫“梅姨”的女人出手。时间倒回2003年9月至2005年12月,短短两年多时间里,至少9名儿童在广州增城、惠州博罗等地被张维平等人拐走。这些孩子,全部经由“梅姨”作为中间人联系买家并抽成。
2017年6月,广州增城警方发布悬赏通报:“梅姨”真实姓名不详,身高1.5米,讲粤语,会讲客家话,曾长期在广州增城和韶关新丰地区活动。与“梅姨”同居过三年的男友后来回忆,当时的女朋友自称叫“潘冬梅(音)”,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自称家在广州,有两个女儿。他们交往的两年中,“梅姨”每次住一阵就走了,说是去做生意,过一阵又回来。她从不让人看她的身份证。那时,男友并不知道,“梅姨”说的“生意”是拐卖儿童。她每次离开前都说是去做“生意”,回来时手里有时会牵着孩子。那些孩子,成了她“生意”的一部分。
3月21日,当“梅姨”落网的消息传开,那些被她的“生意”摧毁的家庭,终于等来了一个交代。申军良接到广东警方电话时,正在送别一位曾在他寻子路上给予帮助的记者。“我听完之后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终于找到了。”申军良说。2005年1月4日,申聪在增城沙庄街江龙大道出租屋内被抢走。直到2020年3月,这个被拐15年的孩子才被警方找回。但即便儿子归来,申军良仍对“梅姨”未归案耿耿于怀。“申聪也问我:‘爸爸,你是不是这一辈子追不到她,你心里有个坎过不去啊?’我说是的,我心里真的过不去,我心里像个疙瘩一样,一直憋在我心里。”申军良说,“今天这个疙瘩终于解开了,因为‘梅姨’落网了。”
欧阳佳豪的父亲欧阳国旗接到警方电话时,情绪久久不能平静。“等这一天,等了20年,压在全家心头上的石头终于落地了。”2005年,年仅3岁的欧阳佳豪在广州增城被拐。直到2024年10月,这个孩子才被成功找回。9个被拐家庭全部团圆,但“梅姨”未落网,始终是所有家庭的心结。
李成青的母亲欧阳艳娟得知消息后,心情复杂,既惊讶又高兴,同时也感到委屈。“今天我看到消息还是哭了,好委屈。”她声音哽咽,“小孩子也找到了,人贩子也找到了,但是这么多年——我们所受的苦,不知道向谁说。”她的儿子李成青1岁多时被拐,他们寻找了16年才终于团聚。
“这个人卖这么多小孩,就想问一下她良心到底痛不痛?她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受害人的心情会怎么样。”欧阳艳娟说。
钟彬的爸爸钟丁酉接到警方电话时也很激动。2004年,一岁半的钟彬被拐卖,20年后于2024年在广东河源被找到。“寻找孩子的路太难太难了。”钟丁酉说,他们九个家庭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梅姨”。
钟彬得知消息后表示,“梅姨”是他心里的阴影,“这个人改变了我们很多人的家庭,之前我以为‘梅姨’已经不存在了,想起这些年的辛酸,审判她的时候我一定会到场。”
“梅姨”案,是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的追凶史。2016年,张维平等5名主犯落网;2018年12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张维平、周容平死刑;2023年4月,张维平、周容平被依法执行死刑。但“梅姨”始终是一个谜。2020年,广州警方相关负责人曾在通报案情时介绍,根据张维平的供述,警方核实了几乎所有的细节——增城的某一条街,麻将馆等全部都调查过,有可能符合条件的户籍人口、外来人口、暂住人口全部进行了排查,花了几个月时间。但当时,“还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梅姨’是存在的”。有人甚至开始怀疑“梅姨”是否真的存在。
但申军良从未动摇。“因为我对她这些年的生活轨迹太过了解,我知道她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情,我知道她一定就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们。”他在朋友圈写道。
2025年,在公安部指导、外省公安机关的支持下,专案组发现一位名叫谢某某的女子,其特征与“梅姨”高度吻合。经进一步核实,谢某某正是“梅姨”。
近期,专案组将嫌疑人谢某某抓获。经审讯,谢某某对其贩卖儿童的事实供认不讳。记者从知情人士处获悉,多年过去,“梅姨”谢某某长相变化很大,与此前公布的模拟画像相似度不到30%。林宇辉对此回应称,人随着年龄增长会自然衰老,“再一个就是毕竟她是被通缉的,这个人的精神会受到很大的折磨,肯定会加速衰老。”
随着“梅姨”落网,法律的天平将最终落下。广东可园律师事务所王凯律师介绍,拐卖儿童罪是刑法中最严重的罪行之一。“梅姨”所涉及的“张维平案”,主犯张维平等人已被依法执行死刑。这已充分说明,司法层面认定该案属于“情节特别严重”的极端恶性案件。作为长期、专门负责“出手”的关键中间人,“梅姨”在整条犯罪链条中的作用至关重要,是绝对的主犯。她涉嫌参与拐卖9名儿童,远超“三人以上”的死刑适用门槛。
北京学天律师事务所蔡雅奇律师从法律角度解读,拐卖儿童罪是行为犯,其既遂标准并非是将儿童真正卖出,更非因出卖儿童而实际获利,只要以出卖为目的,实际控制了儿童,即可成立该罪既遂。根据《刑法》第240条第1款,“梅姨”可能存在如下可以判处死刑的案件事实和情节:拐卖儿童集团的首要分子;拐卖儿童三人以上;以出卖为目的,使用暴力胁迫方法绑架儿童;以出卖为目的,偷盗婴幼儿。王凯律师表示,“梅姨”的罪行与那些已被正法的罪犯相比,只重不轻。
3月21日,申聪发视频表示,“‘梅姨’终于落网了。”作为被拐卖的孩子,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多年。他还在视频中透露,自己在3月20日刚刚领证结婚,“真的是好事成双”。同一天,林宇辉对着镜头说:“我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落网的。”这位七年来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模拟画像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些人贩子真是深恶痛绝。”而那个曾经拎着孩子、到哪都不出示身份证的女人,那个在社会上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的“梅姨”,那个让多少父母闻风丧胆的名字,终于变成了警方通报上的一行字——犯罪嫌疑人谢某某已被依法执行逮捕。二十余年的追逃,九个破碎家庭的等待,无数人未曾放弃的努力,在这一天画上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