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伊朗战事持续,此次美国对伊朗发动袭击的最重要借口是“核武”。然而,企图拥有核武器甚至是已经跨过核门槛的国家,远不止伊朗一个,为何美国一定要挑出伊朗揪住不放?香港新闻网邀请国际政治学者刘琳撰文解读,全文如下:
特朗普政府(及美国深层战略界)对伊朗的“特殊关照”,并非单纯因为核技术本身,而是因为伊朗被视为美国在中东霸权体系的最大结构性挑战。与朝鲜的“生存防御”不同,伊朗具备区域投射能力和代理人网络,直接威胁美国的盟友体系(以色列、沙特)和能源通道。此外,推翻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的政权是美国两党长达40多年的未竟心愿,具有极强的国内政治动员力。
一、历史维度:从“地区平衡手”到“头号死敌”
1. 1979年革命的历史包袱
1979年之前,伊朗是美国在中东最坚定的盟友(巴列维王朝),是遏制苏联南下的支柱。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不仅反美,还扣押美国人质,导致美伊断交。相比之下,朝鲜虽然也是敌对国家,但从未做过美国的盟友,双方缺乏这种“背叛感”和意识形态上的深刻仇恨。对于美国保守派(特别是特朗普的基本盘)而言,推翻德黑兰政权具有某种“历史纠错”的神圣性。
2. “制裁+武力”模式的试验田
美国自1979年以来长期对伊朗实施制裁,并形成了“制裁+武力”的固定模式(如暗杀核专家、网络攻击、空袭)。2015年伊核协议谈判中,尽管伊朗在核问题上大幅妥协,甚至伊朗核问题(2015年伊核协议)一度被视为美国的外交胜利,但特朗普仍在2018年退出该协议并对伊朗提出新要求。这标志著美国认为“接触政策”是失败的。据此判断,美国的目标从来不是单纯的“无核化”,而是政权更迭或彻底削弱伊朗国力。相比之下,朝核问题美国更多是寻求“冻结”而非彻底解决,因为朝鲜半岛局势牵动中俄,美国无力承担全面战争后果。
二、地缘政治维度:中东霸权的“生死之战”
1. 威胁的性质不同:生存 vs. 扩张
朝鲜的核战略是防御性,其主要目的是政权生存,军事力量基本局限于半岛,缺乏远程投送能力和全球代理人网络。只要不主动攻击美国本土或日韩,美国倾向于维持现状,并保持战略忍耐。然而,伊朗的核战略具有进攻性和扩张性,并基于此组建代理人网络,如伊朗支持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民兵等,形成了“什叶派之弧”。同时伊朗可将导弹倾泻殆尽、针对周边美军基地所在国发动大规模导弹和无人机攻击,显示其具备区域瘫痪能力。
在地缘上,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相当于扼守著全球石油供应的咽喉,直接影响全球石油供应。伊朗战争初期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直接冲击国际油价,这是美国无法容忍的。在盟友安全方面,伊朗直接威胁美国在中东的核心盟友——以色列和沙特。美国发动战争的一个基本预期是:可在中东形成一个反伊联盟,这说明美国试图整合阿拉伯国家共同对抗伊朗,以巩固其中东主导权。
2. 核扩散的连锁反应
伊朗拥核极可能在中东地区产生示范效应。如果伊朗拥核,沙特、土耳其、埃及极可能迅速跟进,导致中东核军备竞赛,彻底瓦解美国在该地区的防扩散体系。相比之下,印巴已经拥核多年,形成了恐怖的“核平衡”,国际社会被迫接受既成事实;朝鲜拥核虽令人头痛,但东北亚局势相对封闭,扩散效应有限。唯独伊朗拥核会引爆整个动荡的中东。

资料图为伊朗核设施。央视新闻图片
三、美国内外政治环境:选举与利益集团
1. 国内政治:犹太游说团体与 evangelical(福音派)选民
在美国政治中,支持以色列是“政治正确”。AIPAC(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拥有强大的游说能力。同时,特朗普的核心票仓——基督教福音派,基于末世论信仰,极度支持以色列并视伊朗为“邪恶轴心”。美以同盟在伊朗问题上保持高度一致性。对伊朗强硬,是特朗普获取犹太金主和保守派选票的最快捷径。相比之下,朝鲜问题在美国国内缺乏类似的强力游说团体,普通选民对朝鲜的感知度远低于中东战火。
2. 经济利益:石油美元与控制权
伊朗拥有丰富的油气资源,且试图建立绕过美元的能源交易机制(如与俄罗斯、中国的本币结算)。打击伊朗核设施,实则是为了打断伊朗的经济崛起,确保美国对中东能源的控制,进而维护“石油美元”体系。朝鲜和印巴不具备这种撼动全球能源金融体系的能力。
3. “极限施压”的可行性误判
美国认为伊朗是一个世俗民族国家,只要斩首领导人(如哈梅内伊),政权就会像委内瑞拉(马杜罗面临压力时)那样崩溃,预期可在伊朗复刻委内瑞拉的剧本。但现实是伊朗是一个“成熟的宗教国家”,依靠意识形态凝聚,伊斯兰革命卫队拥有独立经济体系,即便没有政府拨款也可以生存。
正是因为美国决策层(包括特朗普团队)长期误判伊朗的内部脆弱性,认为通过“极限施压”(制裁+暗杀+空袭)可以低成本实现政权更迭。而在朝鲜问题上,美国清楚知道朝鲜政权极其稳固,且背后有其他大国支撑,不敢轻易尝试“极限施压”导致的战争风险。
综上,美国对伊朗核问题采取“零容忍”的铲除态度,而对朝鲜及印巴核问题仅寻求“风险管控”,其根本逻辑在于伊朗构成了对美国全球霸权的系统性挑战。在地缘战略上,伊朗不仅扼守霍尔木兹海峡这一能源咽喉,更拥有跨越国界的代理人网络,直接威胁以色列与沙特等核心盟友,具备引发中东核多米诺骨牌效应的“进攻性潜力”;相比之下,朝核与印巴核武多被视为区域性的“生存防御”或既成事实,缺乏全球投射能力。
这种差异被美国国内政治进一步放大:对伊强硬能同时讨好犹太游说团体、基督教福音派基本盘及军工复合体,是特朗普获取选举高收益的核心议题;而朝鲜问题则因选民无感且战争代价高昂而缺乏政治动力。更深层的驱动力来自经济与历史维度,伊朗丰富的石油资源及其试图构建的去美元化机制,触动了美国“石油美元”体系的命脉,加之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长达四十年的“人质危机”与盟友颠覆之恨,使得遏制伊朗成为美国未竟的“历史使命”;反之,朝印巴既无关键资源威胁,也仅是冷战遗留的对峙常态。因此,美国宁愿冒险也要对伊朗实施极限施压甚至不惜一战,旨在从根本上铲除这一唯一能在中东动摇其霸权根基的对手。
特朗普死盯伊朗核问题,表面是防扩散,实则是地缘霸权争夺、国内政治变现以及能源控制的综合产物。同时,美国对伊朗战争的三个预判:政权速朽、闪电战、反伊联盟,恰恰反映了美国精英阶层对伊朗问题的执念之深。他们宁愿相信这些研判,也要推动对伊强硬政策,因为在他们的战略棋盘上,伊朗是唯一一个能在中东从根本上动摇美国霸权根基的对手。而朝鲜和印巴,要么打不下来,要么不值得打。
(本文作者为石河子大学边疆发展与安全治理研究院刘琳副教授,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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