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党委书记:今天就“亮亮家丑”

　　【广西党委书记:今天就“亮亮家丑”】3月6日上午，北京，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广西代表团的驻地。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举着“长枪短炮”的境内外记者，全国人大代表、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书记陈刚并没有像通常的官员那样，拿出润色得滴水不漏的稿子，念出一连串光鲜亮丽的GDP数据。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错愕的味道。“刚才你提到了广西政治生态、自然生态‘两个生态’的问题……提到了这个问题，我今天就‘亮亮家丑’。”在一般的印象里，地方大员在两会这样的庄严场合，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展示成绩、描绘蓝图？“亮家丑”？这在讲究“报喜不报忧”的传统语境下，简直是一种“政治上的反常”。但陈刚不仅亮了，还亮得彻彻底底，亮得让在场的人既感到震撼，又感到一种久违的真诚。这“丑”，究竟有多“丑”？陈刚亮出的第一个“家丑”，关乎人命，也关乎他的专业底气。“我是学化学的，我知道，涉重金属污染比一般的水污染对人的健康威胁更大。”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金属离子一样，沉重地砸在人们心上 。

　　他坦承，去年年初，广西接连发生了几起涉重金属污染环境事件。这不仅仅是几条鱼翻了白肚皮，也不是什么环保指标的超标，而是直接威胁到了老百姓的饮用水安全。在化学的世界里，重金属一旦进入水体，它不像泥沙那样可以沉淀，它会潜伏，会累积，会通过食物链富集，最终通过饮水进入人体，侵蚀百姓的健康——而且是不可逆的。

　　第二件“家丑”，则关乎官心，关乎一个塌方的“权力高地”。

　　去年上半年，中央查处了时任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主席蓝天立。这是在任的政府“一把手”被查处，消息一出，各方高度关注，舆论哗然 。许多人看来，这是两件事：一件是环保失职的“天灾”，一件是官员腐败的“人祸”。看起来是河里流的脏水，实质上是岸上的人心坏了。

　　环保局长收了钱，你还指望他保护环境？如果故事只讲到“发生了污染”和“抓了个人”为止，那顶多算是一份普通的案件通报。但陈刚接下来的分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亮丑”——他不仅亮出了疮疤，还解剖了疮疤下的病灶。

　　为什么说“两件事”是“一件事”？陈刚在调研中找到了那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答案。他到某个县去，当地的环保局长竟然在为他介绍情况时，坚持认为一家严重污染环境的选矿企业应该保留。这让陈刚大为不解。环保局长，本该是生态环境的“守门员”，为什么要替污染企业说话？

　　事后的“倒查十年专项行动”揭开了盖子：这位看似“体谅企业难处”的环保局长，私下收受了这家企业几十万元的贿赂。“拿人钱财，要替人消灾。这样的干部，你还指望他去面对问题？何况他还是环保局长！”陈刚的这句质问，在会场上空久久回荡。

　　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在那个涉重金属问题突出的县，后来一查，竟然有四位原县委书记、三位原县长因为涉及开矿、选矿领域的腐败问题被查处 。他们表面上是地方发展的“领头羊”，背地里却是不法矿主的“保护伞”。

　　这就串起来了：为什么有的污染企业能在环保风暴中屹立不倒？因为有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为什么一些历史遗留的矿山问题久拖不决？因为有些干部自己“屁股不干净”，生怕一查到底会拔出萝卜带出泥。陈刚毫不客气地把矛头指向了已被查处的蓝天立：“蓝天立这样搞家族式腐败，插手工程项目，你还指望他真心地为老百姓办事儿？你还指望他敢触及历史矛盾？做不到的。”

　　多么痛的领悟。一个满脑子都是如何通过插手工程项目捞钱、搞家族式腐败的“一把手”，你指望他为了老百姓的饮用水安全去得罪那些送钱的矿老板？做梦！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家丑不可外扬”。广西作为旅游大省、生态大省，向来以“山清水秀生态美”作为金字招牌。如今，党委书记主动把“重金属污染”和“高官落马”这两盆脏水往自己崭新的西装上泼，图什么？仔细品味陈刚的一番话，这“亮家丑”的背后，藏着至少三层深意。

　　第一，拒绝“击鼓传花”的政治担当。陈刚说，面对这些问题，是调门很高、动静很大但遇到实际问题绕着走，还是在自己任上较真碰硬？过去官场上流行一种不好的风气，叫做“击鼓传花”。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后任装看不见，只要不在我手里爆炸就行，鼓声一停，花落谁家与我无关。至于老百姓喝的水干不干净，那是下一任的事。广西这次的态度很明确：不仅要把花接住，还要把花里的刺一根根拔出来。 搞“倒查十年专项行动”，就是告诉那些心存侥幸的人：哪怕你是在十年前埋的雷，今天也得给我排掉，别想蒙混过关。

　　第二，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这一边的朴素真理。在解释为什么要如此较真时，陈刚引用了一句陕北时期的老话：“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的这一面。”这句话说得极接地气，甚至有点“土”，却直指权力的本质。为什么有些干部不敢碰硬？因为他坐在利益集团那一面；为什么有些干部搞“一刀切”、做表面文章？因为他坐在“乌纱帽”那一面，只想用表面的整改糊弄上级检查。

　　只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老百姓，把老百姓的饮用水安全当成自家水源的安全，才会有那种“睡不着觉”的责任感，才会对那些污染企业和腐败分子恨得起来、下得去手。

　　第三，一体推进“两个生态”的系统思维。陈刚最精彩的论断在于，他不把自然生态和政治生态分开看。在他看来，一个地方如果政治生态出了大问题，山清水秀的自然生态迟早会被侵蚀殆尽。 反之，只有把政治生态中的“蛀虫”挖出来，让权力真正用来为人民服务，那些破坏环境的行为才会被真正遏制。广西在过去一年查处了一批腐败分子，同时也集中整治了“小散乱”矿山，这正是“老虎”“苍蝇”一起打，山水污染一起治。

　　在采访的最后，陈刚向媒体发出了一句诚恳的邀请：“推进这些工作，既要看我们怎么说，更要看我们怎么做。我也希望媒体朋友加大对‘我们怎么说、特别是怎么做’的监督。”

　　敢于把家丑摊在阳光下，本身就意味着已经开好了药方、正在动手术。因为真正的“丑”，不是偶尔发生的污染，也不是出了几个腐败分子；真正的“丑”是明明有问题，却捂着盖着，让老百姓在不知情中继续受害。“亮家丑”背后的意义，就在于向所有干部传递一个信号：别想着糊弄，也别想着击鼓传花，只要你屁股没坐在老百姓这边，迟早要连人带凳子被掀翻。那个曾经收受贿赂、替污染企业说话的环保局长，已经成为警示教育的反面典型；那些十年前被非法采矿挖出的“伤疤”，正在被一铲一铲地修复。

　　“家丑”亮出来了，接下来，老百姓看的是，这些丑，究竟能不能变成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