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南人已经吃上年夜饭了
【湖南人已经吃上年夜饭了】要不是亲眼看到朋友圈,你大概很难相信——就在2月16日(今年除夕)的凌晨四点半,当大多数人还在梦乡中等待天亮时,湖南常德的不少家庭已经在鞭炮声中举起了酒杯。“鸡不叫、狗不咬,半夜吃饭衡山佬。”这句流传已久的俗语,在今天依然鲜活。在外地朋友还在纠结年夜饭是下午五点吃还是七点吃的时候,湖南衡山、常德、隆回、冷水江等地的人们,已经摸黑吃完了一年中最重要的那顿饭,心满意足地钻回被窝“回笼觉”去了。这顿“半夜饭”,吃得外地人一头雾水,却吃出了湖南人独特的年味密码。关于凌晨吃年夜饭的来历,湖南人自己都能讲出几个版本。最现实的一个版本,与“躲债”有关。旧社会穷人怕年关,三十晚上债主上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于是有人想出办法:天不亮就把年饭吃了,吃完趁债主还没起床,赶紧出门躲债。等天亮债主上门,早已人去屋空。这一躲,躲出了个习俗。另一个版本则带着“匠人精神”。衡山地区多工匠,常年走村串户做工,工钱往往要等到年底才能结清。大年三十是最后讨债日,过了这天再要账就不吉利了。工匠们为了能赶早出门收账,只能在凌晨吃完年饭就出发。这一走,也走出个传统。
但最有“彩头”的说法,还得是“越吃越亮”——从黑灯瞎火吃到东方既白,寓意着日子越过越光明,生活越来越红火。这个美好的解释,最终让“摸黑吃饭”升华为一种吉祥的仪式。
而在湘西,凌晨的年夜饭还有另一种温度。明朝年间,倭寇犯境,三万湘西男儿奉命远征。当时正值腊月,土司带领族人分批出征——彭姓腊月二十四、田姓二十五、向姓二十六……家人们为了送别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把年夜饭提前到出征那天的凌晨。吃完这顿饭,天刚蒙蒙亮,将士们踩着晨光踏上征程。
后来,这些湘西汉子在东南沿海立下“东南战功第一”的赫赫威名。为了纪念这份荣耀,凌晨吃年夜饭的习俗便保留下来,不同姓氏至今还保留着不同的“过年日”。有老人说,抗战时期这个习俗又被赋予了新意义——当年湖南是抗战主战场,很多人家凌晨做完饭,天一亮子弟兵就要上前线。那顿饭,吃得沉重,却也吃得壮烈。
案例一:常德石门县的覃阿姨——我们家的年,从凌晨一点开始
“我们家团年饭从来不在三十晚上,都是二十九半夜。”51岁的覃春芳是常德石门县人,嫁到长沙十几年,婆家至今保留着凌晨吃年夜饭的习惯。每年除夕前一晚,全家老小早早睡下,凌晨一点被喊起来,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小时候不理解,困得要死还被拖起来吃饭,一边吃一边打瞌睡。长大后离家远了,反倒最想念那个场景。”覃阿姨说,石门属于湘西地区,她们家是土家族,这顿饭其实是为了纪念出征的先祖。
“这几年家里条件好了,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但每年过年必须赶回来。哪怕凌晨三点开饭,也要等齐了才动筷子。”她说,饭桌上必定有腊肉、猪头肉,先敬祖先再开席。吃到天亮,孩子们出去捡柴(谐音“捡财”),老人们在家收拾碗筷,“那种感觉,才叫过年”。
案例二:衡东县的彭柏洋——92岁的老母亲在,就必须回老家吃
2019年除夕凌晨五点,衡东县杨梓坪村的彭柏洋准时把92岁的老母亲叫醒,给她穿好衣服,然后招呼儿子儿媳下楼。厨房里早已忙活开了——炖了一夜的汤咕嘟冒泡,肉丸鱼丸装盘上桌。一阵短促的鞭炮声后,全家焚香祭天,然后围坐在大桌旁举杯迎新年。彭柏洋在长沙做干货生意,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都要去云南收货,忙起来几个月不沾家。但无论多忙,除夕前他必须赶回老家。“虽然我们几兄弟有的在外做生意,有的在外当干部,但我们都觉得,和在城市过年比起来,还是回到乡下,一大家子人一起吃年饭更有过年的味道。”
今年他已经定了初五的高铁,吃完年饭,过完年,又要出发。“但没关系,只要老母亲在,只要这顿凌晨的年饭在,家就在。”
当然,习俗也在悄悄改变。慈利的安玮回忆,小时候家里一直是凌晨六点吃年饭,孩子们被从被窝里拖起来,“吃完最想做的事就是回被窝补觉”。这几年,家里把时间改到了上午,因为叔叔家住县城,要赶回老家吃饭,中午更方便。隆回的胡庆红在外工作多年,她说以前除夕晚上早早睡觉,大年初一凌晨三四点起来吃“年光饭”。现在为了看春晚,为了在零点用手机给朋友拜年,也会熬到十二点以后才睡。时间在变,形式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
冷水江的曾永红说得实在:“大年初一凌晨吃饭要关门上闩,防止别人踩坏彩头,一边吃一边天亮才算吉利。”天亮后,大家上山拾柴回家,寓意“把财带回家”。这些讲究,年轻人可能不再较真,但只要老人们还在念叨,这年味就还在。
说到底,无论凌晨吃还是晚上吃,无论叫年夜饭还是叫“年光饭”,这顿饭的核心永远只有一个——团圆。文化学者冯骥才说,春节源自农耕生活,在漫长的农耕时代,人们把对新年生产和生活的极致向往,全放在对年的祝愿里。于是,五谷丰登、金玉满堂、平安健康、团圆兴旺,都汇成了年的主题。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每年春运,中国大地上会上演全球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有人骑摩托千里,有人挤绿皮火车几十个小时,有人抢不到票就站着回家——不为别的,就为推开家门那一刻,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朴素的话,是中国人对家最深的执念。
冯骥才还提到一个观点:过年期间,每个人从“社会人”回归“家庭人”。平日里,你是职员、是老板、是领导、是下属,你要应付职场、处理关系、承受压力。但过年这几天,你只是儿子女儿,只是爸爸妈妈,只是兄弟姐妹。你卸下一身疲惫,回到有父母亲人的地方,回到有乡音乡情的地方。这种回归,让人在漂泊中不迷失方向,在变化中保持初心。正如冯骥才所言,家永远是中国人内心最温暖、最柔软、最安全的港湾。每到春节,家就像灯塔,昭示故乡的方向,照亮回家的路途。
2024年12月,春节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不仅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认可,更是对春节凝聚力的印证。从腊月祭灶、扫尘、贴春联,到除夕守岁、初一拜年;从北方饺子到南方汤圆;从衡山的凌晨年饭到湘西的“赶年”习俗——这些年俗,是中国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家族延续的珍视、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它们如一条看不见的纽带,连接起过去与未来、个人与国家、传统与现代。
凌晨四点半,常德的覃阿姨一家刚刚吃完年饭,孩子们回屋补觉,她开始收拾碗筷。衡东的彭柏洋家,天已微亮,儿媳妇把最后一道热汤端上桌,92岁的老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冷水江的三尖镇,有人准备上山拾柴,讨个“捡财”的彩头。而在湖南之外的亿万家庭,此刻或许刚刚起床,开始准备属于他们的年夜饭。时间不同,习俗各异,但那份心情是共通的——**过年了,我们在一起**。这,就是春节最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