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调查精神病院 许多病人无异常

　　【卧底调查精神病院 许多病人无异常】2025年12月，记者以应聘护工的名义，先后卧底进入湖北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和湖北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在这两家精神病医院，记者发现许多住院病人看起来并无明显精神异常，其中还有不少老年人。有医护人员直言有些人住进来就是为了养老。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原本只在医院工作的护工、保安，也办理了住院手续，成为所谓的"精神病人"。"不要钱，医药费和生活费全免，可以常年住！"在湖北省襄阳市的一家精神病医院，一名医生面对病人家属给出了这样的承诺。不只是这一家医院，记者走访发现，襄阳市多家精神病医院都对外承诺"免费住院、免费接送"。而这些医院为了争抢病人，不仅打出免费的旗号，甚至组织员工下乡宣传招揽病人，一些病人家属也不胜其扰，"一个襄阳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跟我们这儿的牛肉面馆一样，开得到处都是。"

　　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实际刚营业半年，男女病人共有五十多人，据医院工作人员介绍，目前所有病人均是免费住院。进入医院工作的第一天，记者就发现，这家精神病医院跟想象中存在很大不同，男病区三十多名住院病人中，不少病人看起来并未有明显精神异常。一名护士坦言："其实大部分病人都还好，都是轻症的，那种狂躁的行为诡异的很少。"

　　在这家医院，记者观察发现，除了晚上和午休时间，白天所有病人都被关在一间两百平方米的活动室，大多数病人会在这里看电视、聊天，还有多位病人每天会聚在一起打牌。"打牌那四个人中有三个都是来戒酒的，你看他们打牌打得都很好。"该病区的一名护士告诉记者，目前有七八名病人是因为戒酒前来住院，他们症状普遍较轻，其中一名戒酒的病人在这家医院已经连续住了三个多月。

　　除此之外，记者发现住院病人中还有多名行动不便的老年人，仅在男病区70岁以上的老年人就有五名，年龄最大的病人78岁，他们中有的走路需要搀扶，有的则整日需要坐在轮椅上。"他就是过来养老的。"一名护士表示。该病区的另一名护士补充说，因为可以免费住院，住在这里要比养老院性价比更高，"养老院还贵，一个月怎么也要一两千。"

　　记者被医院安排跟随男病区唯一的一名男护工学习，记者发现，这名护工也办理了住院手续，是所谓的"精神病人"。在医院的住院系统中，记者查询发现他被"诊断"为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这名护工告诉记者，他是这家医院早期的几名员工之一，并没有精神病，之所以住院只是为了配合医院套取医保资金，"医院招我是来干护工的，7月4日上的班，7月5日入的院。"他直言自己每天既不需要治疗，也不需要吃药，出入完全自由。"住院带上班，工资还是一样。"这名护工说，"在这里工资两千多，管吃管住。"

　　在与襄阳相邻的湖北省宜昌市，全市精神病医院数量少了很多，除几家公立精神病医院外，记者只查询到四家民营精神病医院，其中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和枝江康宁精神病医院都归属于宜昌康宁精神病医院有限公司。2025年12月下旬，记者同样通过应聘护工的方式，卧底进入了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上班第一天，记者发现原本就不宽敞的病房住满了人，大厅里也摆满了病床，仅记者所在的精二科，一个科室就住了一百六十余人。一名医院工作人员介绍，目前有三百多名住院病人，"基本上都是床挨床，枝江院区那边比这儿还多。"

　　该医院一名护工介绍，这家医院同样也收治了大量老年人和身体存在残疾的病人，他们中不少人都已经连续在这家医院住院数年。记者发现这里许多病人也没有明显的精神异常，该医院的一名工作人员私下向记者表示，他认为有些老年人压根儿不是精神病，"基本上年纪轻都是真有精神病的，年纪大的都是假的。"在与多位医护人员交流中记者得知，这家医院还收治了不少福利院送来的老年人，"我们有六十多个人是福利院送来的，听话的他们就要，不听话的就送到这里来。"

　　与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类似的是，这家医院的两名保安也办理了住院手续。他们平时吃住都在门岗值班室，行动完全自由，只有遇到检查才会回到病房。其中一名保安告诉记者，他日常也不用治疗，"就喝点降压药，没有喝精神类的药。"

　　医院为何能让病人免费住院？随着调查深入，记者发现其中的关键在于，医院在这些病人住院期间，虚构了大量诊疗项目套取医保资金。记者查询襄阳宏安医院的住院收费系统，以其中一名病人为例，住院90天其总费用12426元，包含治疗费、床位费、西药费和检查费等收费项目，这些费用里西药费只有500余元，治疗费却达到6000余元，占比最高。治疗费明细里包含的具体治疗项目包括心理治疗、行为矫正治疗等收费治疗项目，但据病人本人反映，他每天几乎只是吃药，没有听说过这些治疗项目，"我住这么长时间的医院，都没有打过针，就是喝药，跟在家里一样。"

　　记者作为护工在宏安医院工作期间，也未见医护人员开展过相关治疗项目。但记者通过住院系统查询发现，几乎每位病人的住院费用里都包含这些收费项目。记者询问了多名在此住院的病人，他们都表示没有接受过心理治疗、行为矫正治疗等，"这几个月除了喝药，就抽过两三次血，做过两三次心电图，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治疗。"有病人甚至表示每天吃的药也很少，"每天吃两次药，一次就一颗。"该医院的一名医生透露，医院的医疗设备也比较匮乏，"做CT的设备都没有，只能做心电图和抽血。"

　　该医院的一名工作人员透露，医院会按固定标准核算每日住院费用，人均每天约130元，每月近4000元。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也存在类似情况，病人病历中登记有行为观察、矫正治疗等收费项目，实际诊疗仅以服药为主，无配套治疗服务。有知情人士表示，经营这类精神病医院成本较低，仅需租赁场地、聘请少量医护人员，按人均每月套取资金标准核算，百人规模的医院一年即可收回成本。

　　在医院侧重牟利的背景下，住院人员的诊疗及生活处境不容乐观，不仅难以获得有效治疗，还需遵守严苛管理规定，且入院后想要出院难度较大。部分医院对不服从管理的住院人员采取较为强硬的管理方式，存在呵斥、肢体约束等情况，有人员因不配合午睡、与工作人员沟通分歧，被肢体对待或捆绑约束，最长捆绑时长可达三天三夜。

　　此外，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还安排部分住院人员承担"工疗"任务，每月给予少量补贴，让其负责刷锅洗碗、打扫卫生、搬运物资，甚至协助照顾其他住院人员，这类人员名义上享受护理服务，实则承担了部分护工工作。为延长住院时长，多家医院会限制住院人员与外界联系，入院即收取手机等通讯设备，禁止工作人员协助传递信息；对于提出出院申请的人员，会以需对接相关对接人员、完善手续等理由推诿。

　　不少住院人员表示，入院时被告知达到一定时长即可出院，实际却难以兑现，部分人员已住院数年甚至八九年，直言住院如同失去自由；还有人员透露，近五年内有十余名老年人在医院去世，2025年6月，一名因酒精依赖住院的人员，因长期无法出院、需承担劳作任务，最终选择自杀，其亲友表示，该人员住院期间多次提出出院申请均未获批。

　　为应对医保部门检查，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采取"假出院"方式，让住院人员定期办理出院手续，实际仍在院居住，一段时间后再重新办理入院，将连续住院记录拆分为多段不连续时段。记者查询到，一名人员一年半内未离开医院，却先后办理6次出院、7次入院，每次出院时长8至14天。医保部门常规检查前，医院会提前安排这类"假出院"人员避开核查区域，让登记住院的保安返回病房配合检查。住院人员表示，"假出院"期间的居住、服药等待遇与正常住院一致，医院此举，既是为规避长期住院的监管要求，也是担心人员出院后不再返回，影响营收稳定。

　　目前，当地不少曾在这类医院住院的人员及家属，对这类机构认可度较低，部分人员宁愿居家休养也不愿入院，还有家属反映，部分人员住院后病情不仅未好转，反而出现加重情况，原本能自理，出院后却需卧床。襄阳一家公立精神病医院内张贴的打击欺诈骗保宣传海报，旨在提醒公众警惕"免费接送、免费住院"这类欺诈骗保行为。

　　相关公益人士表示，这类以套保为主要目的的精神病医院，核心诉求是牟利，而非诊疗，普遍存在医护人员配备不足、医疗设施匮乏等问题，难以提供有效诊疗服务，已成为违规牟利的载体。资深医改专家徐毓才表示，精神病医院出现这类套保乱象，与行业封闭运行的特性相关，社会、家属及住院人员自身难以开展有效监督，且部分住院人员认知和自理能力有限，无法辨别诊疗项目是否真实开展，导致日常监管存在短板。

　　要破解这类行业乱象，需多部门协同发力：卫健部门需完善诊疗规范，强化医疗机构医疗质量管控；医保部门要加大医保基金监管力度，堵塞套保漏洞；残联、民政、公安等部门需各司其职，在补助发放、福利机构人员管理、住院人员权益保障等方面加强审核与监管，形成多方联动的监管体系，规范行业发展，保障医保资金安全与住院人员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