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部回应审查Meta收购Manus

　　【商务部回应审查Meta收购Manus】1月8日，在商务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何亚东针对媒体关注的Meta（前身为Facebook）收购人工智能平台Manus一事作出了正式回应。何亚东表示，中国政府一贯支持企业依法依规开展互利共赢的跨国经营与国际技术合作，但企业从事对外投资、技术出口、跨境并购等活动，必须符合中国法律法规并履行法定程序。商务部宣布，将会同相关部门对此项收购与出口管制、技术进出口、对外投资等相关法律法规的一致性开展评估调查。这一表态标志着一场可能影响未来全球AI技术流动格局的合规审查，正式进入公众视野。Manus，这家站在风口浪尖的公司，其故事充满了戏剧性。它由连续创业者肖弘及其团队创立，是其第四个创业产品。它的崛起速度令人咋舌：仅凭2025年初发布的一段演示视频，其AI产品——一个能够调用多个模型、自主完成复杂任务（如数据分析和市场研究）的通用智能体（AI Agent），便一夜之间在全球范围内爆火。随之而来的是资本的疯狂追捧，其体验码一度被炒至数万元。在短短一个月后，公司便以5亿美元的估值完成了7500万美元的B轮融资。然而，资本的涌入也伴随着条件的枷锁。领投方是美国硅谷知名风投机构Benchmark。在日益严峻的地缘政治和“反向CFIUS”（美国外国投资审查委员会）审查压力下，获得美元资本支持的“投名状”之一，便是“去中国化”。因此，在2025年6月，Manus进行了一次战略重组：将公司总部从中国迁移至新加坡，运营主体变更为Butterfly Effect Pte，并对国内团队进行了大幅优化，仅保留40余名核心技术人员迁往新加坡。同年12月30日，Meta正式官宣，计划以约20亿美元（有报道称估值在20亿至30亿美元之间）收购Manus，意图将其顶尖的技术和人才团队整合进自身的产品线。这一笔高额交易，本应成为这家初创公司传奇故事的顶点。

　　Manus采用的“总部迁移、主体变更”策略，在业内有一个形象的比喻——“新加坡洗澡”（Singapore washing）。这是一种通过将公司注册地和运营主体迁移至中立第三国（如新加坡、开曼群岛），以剥离其原始“中国身份”，从而规避地缘政治风险和部分监管审查的常见做法。

　　对于Manus而言，其业务依赖于美国Anthropic公司的Claude模型，而该模型对中国用户存在严格限制，因此出海在商业逻辑上具有合理性。然而，中国监管层的关注点恰恰在于此：即使法律实体在新加坡，其核心技术和知识产权是否源自中国？公司通过迁移核心人员的方式将技术带出中国，是否构成了未经许可的“技术出口”？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中国国际贸易学会专家崔凡指出，根据中国的《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监管者审查的关键，可能并非新加坡实体向美国转移技术，而是中国境内的原实体（包括自然人和法人）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何种技术向境外转移。这被业内称为“穿透式监管”。

　　此次审查面临的第一个核心挑战，是技术定性的模糊。Manus的产品主要聚焦于应用层的AI智能体，是否涉及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中管控的基础核心技术，例如“基于数据分析的个性化信息推送服务技术”项下的多项控制要点，目前尚无定论。由于大模型和智能体属于新兴领域，法律界定存在一定挑战。

　　第二个挑战是合规流程的追溯。Manus的“洗澡”过程是否完全合规？在总部迁移前后，其技术和研发成果的跨境转移是否履行了必要的评估和申报程序？这些都需要监管部门进行详细的回溯调查。

　　如果最终认定存在违规，后果可能非常严重。根据即将于2026年3月1日施行的修订版《对外贸易法》及现行《刑法》，未经许可出口限制类技术，相关实体及责任人不仅面临行政处罚，还可能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这为所有试图通过复杂架构规避监管的技术转移行为，敲响了沉重的警钟。

　　商务部的表态并非孤立事件。发言人何亚东在回应中，将“对外投资、技术出口、数据出境、跨境并购”等一系列活动并列，并强调“须符合中国法律法规，履行法定程序”。这传递出多重清晰信号：

　　支持开放合作，但前提是依法合规。声明开宗明义地重申了对企业开展跨国经营与国际技术合作的“一贯支持”，这表明审查并非针对商业活动本身，而是聚焦于其合规性。

　　维护技术主权与安全是底线。在人工智能成为全球战略竞争高地的今天，核心技术尤其是可能具备军民两用潜力的AI技术，其跨境流动必须受到必要且审慎的监管，以防无序流失。

　　对“监管套利”行为亮明态度。此次审查是对“新加坡洗澡”等试图规避监管行为的明确警告。它表明，中国监管机构有能力也有意愿对复杂的跨境交易进行“穿透”，确保无论法律架构如何设计，源自中国的核心技术转移都必须遵守中国法律。

　　这场审查的结果，将影响多方利益格局。对于Meta和Manus而言，审查进程将带来不确定性。如果监管机构要求补充或重走技术出口许可流程，交易可能被延迟；在极端情况下，若认定存在重大违规，甚至可能“被迫放弃交易”。

　　对于中国AI创业生态，这是一次关键的“压力测试”。它向所有寻求全球化发展的技术公司提出了严肃的合规课题：如何在拥抱全球资本和市场的同时，妥善处理技术来源国的监管要求？崔凡教授直言：“如果以为在‘高人’指点下，迅速剥离与中国的关系，就能既绕开美国对华投资限制，也能绕开中国技术进出口管理制度，恐怕考虑得有些太简单了。”

　　对于全球技术治理体系，这起案例将成为观察中美在科技领域如何互动、国际技术贸易规则如何适应新现实的重要窗口。它提出了一个时代性问题：当技术、人才和资本在全球网络中高速流动时，国家的法律边界和技术主权应如何界定与维护？

　　Meta收购Manus案引发的审查风波，已经超越了单一商业交易的范畴，成为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公共事件。它不再仅仅是20亿美元的价格标签，而是一场关于全球化商业逻辑与国家技术治理规则如何调适、碰撞与重新定义的深刻对话。

　　在这张复杂的棋局上，中国企业全球化的雄心、国际资本逐利的本性、创始团队的个人选择，与国家维护技术安全和发展利益的法定职责交织在一起。商务部的评估调查，本质上是为这场对话划定清晰的“棋盘规则”：欢迎所有玩家在开放中竞技，但每一步移动都必须遵守游戏的基本法则。

　　这起事件最终将走向何方，是交易在合规调整后继续推进，还是在法律审视下终止，其结论本身或许已不那么重要。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它明确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技术无国界，但技术治理有主权。任何试图通过“架构魔术”绕过监管、实现技术“暗度陈仓”的做法，都将面临日益严密的法律审视。对于中国的科技创业者、全球的投资者和所有相关方而言，最好的选择，永远是尊重规则，在阳光下合作。